撒卢母带着那份粗拟的盟约草案，乘着来时的海船，消失在登州外海的晨雾中。仿佛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表面上连涟漪都未及扩散，潭底却已搅起了浑浊的泥沙。马政与赵良嗣不敢耽搁，将谈判详情、女真使者的态度、以及那份誊抄的草案，用最隐秘的渠道，火速送往汴京。
密报先到了童贯手中，他仔细看完，特别是其中关于岁币数额、榷场位置、以及金人“南朝出兵几何”的追问，嘴角撇了撇，随即带着密报直入蔡京府邸。
“太师，”童贯将文书放在蔡京面前的书案上，“成了，也没全成。女真野人，胃口大得很，疑心也重。这上面应下的东西，怕只是开始。”
蔡京缓缓阅毕，脸上并无太多喜怒。他指尖在“岁币”和“燕云归宋”两处敲了敲：“能要价，便是肯谈。怕的是他们无欲无求，那才难办。马政他们应下的这些……陛下那里，需好生陈说利害。尤其是这岁币，不能提‘岁贡’，须是‘赠仪’或‘劳军之资’。燕云归宋这一条，更是陛下必得之功业，要放在最前头说。”
“那女真索要我朝出兵策应之事？”童贯问。
“虚张声势即可。”蔡京淡淡道，“河北、河东诸路，调些兵马，做出北上姿态，主要是给金人和辽人看。真正要倚仗的，还是金军的铁骑。告诉马政和赵良嗣，下一次若再有接触，咬死燕云之地必须归还，其他皆可商谈。至于岁币数量……陛下若问起，便说乃羁縻之策，待收复故土，国势复振，自有计较。”
童贯会意。两人又密议一番，将密报中一些过于直白、可能引起赵佶不悦或疑虑的措辞稍作修饰，才由蔡京携着，择机入宫面圣。
赵佶在艮岳一处新落成的“巢云亭”接见了蔡京。亭外奇石林立，流泉淙淙，几只丹顶鹤在专人引导下翩翩起舞，景象确实有几分仙意。蔡京先将盟约草案中金人“仰慕中华”、“愿共举义兵”等语着重渲染，再轻描淡写地提及岁币等条件，最后力陈此乃收复燕云千载难逢之机。
赵佶听着，目光却不时飘向亭外那只姿态最优美的白鹤。听到“燕云归宋”时，他眼中亮了一下，微微颔首。听到岁币具体数目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但终究没说什么。直到蔡京说完，他才问：“金人……果真可靠？不会前门驱狼，后门进虎？”
“陛下圣虑周祥。”蔡京躬身道，“正因其为虎狼，方可噬辽。待辽灭，其力亦疲，且北地苦寒，其志未必在中原锦绣。我朝届时以归还之燕云为屏，以黄河为堑，以岁币榷场羁縻其心，可保北疆数十年太平。待我朝休养生息，国力更盛，彼时形势，又自不同。”
这番话，半是分析，半是宽慰，更暗合了赵佶内心深处既想建功又不愿大动干戈的心思。他沉吟片刻：“既如此，可依此议，继续与金使周旋。然事关重大，具体条款，仍需仔细推敲。不可堕了我朝体统。”
“陛下明鉴。”蔡京垂首，“臣等必当谨慎行事，务求周全。”
有了赵佶这句含糊的“可依此议”，蔡京、王黼、童贯等人便放开了手脚。登州与金国之间的海上信道悄然建立起来，使者往来渐频。马政、赵良嗣之后，又有数批官员以各种名义北渡。谈判在胶东半岛的渔村、海岛上秘密进行，争吵、妥协、试探，条款在羊皮纸和粗糙的宋纸上不断修改增删。
消息再难完全封锁。朝堂之上，关于北边“或有异动”的流言渐渐多了起来。李纲的眉头再未舒展过。他联合了几位同样忧心忡忡的官员，连上奏章，言辞一次比一次激烈，痛陈与金谋辽之非策，指斥主持其事者“怀奸误国”，要求朝廷公开边情，集群臣共议。
这些奏章，大多被留中不发，少数发到三省枢密院，也如石沉大海。反而有御史弹劾李纲“沽名直谏，淆乱朝听”，虽未立即处置，但其在朝中的处境，明显愈发孤立。
这一日大朝，李纲出班，手持笏板，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陛下！臣风闻有司与金人海上往来，密约攻辽，可有此事？！”
殿中一静。不少官员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赵佶坐在御座上，面沉如水：“李卿何处听来此等无根之言？边事机密，自有枢府措置。”
“陛下！”李纲提高声音，“若果无此事，自是社稷之福！若有，臣请陛下立止之！金人豺狼之性，灭辽之后，必为中原大患！与之结盟，不啻抱薪救火！燕云故地，当徐图恢复，岂能借力于虎狼，遗祸子孙？此约若成，他日必致烽火照于汴水，铁骑踏破中原！臣……”
“李中丞！”王黼冷冷打断他，出列奏道，“边关谋议，乃陛下与枢臣运筹帷幄之事，岂可于朝堂之上妄加揣测，危言耸听？李中丞动辄以亡国危言惊扰圣听，动摇人心，岂是人臣之道？如今北辽将倾，正是我朝振作之时，有人却一味阻挠，其心何在？”
“你！”李纲怒视王黼，须发皆张。
“够了！”赵佶一拍御座扶手，声音不高，却带着寒意，“朝堂之上，喧哗争执，成何体统！北边之事，朕自有主张。李纲，尔为言官，风闻奏事虽是本职，亦当持正稳重，不可偏激妄言。退下！”
李纲浑身一震，看着御座上那张模糊在冕旒之后、已然露出明显不耐的脸，胸膛剧烈起伏，最终，他将满腹的愤懑与绝望硬生生压下去，深深一躬，退回班列。那背影，竟有几分佝偻。
退朝后，赵佶回到内殿，仍觉心气不顺。梁师成悄无声息地奉上一盏温好的参汤，低声道：“大家息怒。李中丞性子是急了些，总归是忠心。”
“忠心？”赵佶哼了一声，接过参汤，“朕看他是不知进退！” 他顿了顿，又问，“登州那边，近日有消息么？”
“昨日密奏刚到。”梁师成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绢书，“金主对盟约大体认可，唯对岁币交付方式、及我军何时北上夹击，催问甚紧。另……据闻辽主耶律延禧已逃离中京，奔往西京大同府，辽国境内，崩乱四起。”
赵佶眼睛眯了起来。辽国……真的快要亡了。那幅《瑞鹤图》上的祥云，与此刻北方燃起的烽烟，在他脑中混乱地交织。他放下参汤，展开绢书细看。条款比之前又具体了许多，金人的条件也越发清晰，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他看了许久，殿内只闻更漏嘀嗒。
“告诉童贯、王黼，”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疲惫，却又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冷硬，“条款……可再议。但燕云诸州，必须明确列于盟书之上，归我大宋。岁币……就依他们上次议的那个数吧。至于出兵……令种师道、辛兴宗部，向河北移动，做出态势即可。”
“是。”梁师成躬身应下，收起绢书，悄步退下。
赵佶独自坐在空旷的殿中，目光没有焦点。殿角巨大的铜鹤香炉吐着青烟，试图营造宁和，却只让空气更显沉滞。他忽然想起李纲最后那声未能完全出口的疾呼——“烽火照于汴水，铁骑踏破中原”。
他猛地摇了摇头，像是要甩脱这不祥的幻听。
不会的。他是天子，受命于天。这只是恢复故土的必要手段。一幅更加宏大、功业彪炳的画卷，似乎正在他面前缓缓展开，只要……忽略那画卷边缘，隐约沾染的、来自北方的铁锈与血腥气。
海上的盟约，在暗流与争吵中，正一点点变为可能勒紧帝国脖颈的绳索。而汴京的歌舞，似乎奏得越发急切，试图压过那越来越近的、来自远方的闷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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