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寨子里一片狼藉。
粮仓烧得只剩几根焦黑的木头架子，还冒着青烟。院子里到处是水渍、血迹和乱七八糟的脚印。土匪们东一堆西一堆坐在地上，有的捂着肚子，有的垂头丧气，还有的在低声骂娘。
杨振华一夜没睡，眼里有血丝，但精神头很足。他站在聚义厅前的台阶上，看着下面这百十号人。
陈青山已经带着几个弟兄把寨门守住了，赵铁柱在清点人数。愿意跟义军走的站左边，想回家的站右边，还有十几个被捆成粽子的——都是杀人越货、恶贯满盈的主儿，单独扔在墙角。
“都听好了！”杨振华开口，声音不大，但全场安静下来，“我叫杨振华，井冈义军第三支队队长。昨晚的事，大家都看到了。三当家没了，大当家退了，现在山寨谁做主？我说了算。”
没人吱声。
“现在给你们三条路。”杨振华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加入我们抗清义军，打清兵，保百姓。以前当土匪的事，既往不咎。”
有人交头接耳。
“第二，不想打仗的，领三块大洋路费，回家种地去。但有个条件——从今往后，老老实实做人，不许再为匪。”
“第三，”杨振华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被捆着的，“还想耍横的，死路一条。”
话说完，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瘦高个土匪站起来：“杨……杨队长，我选第二条。我家还有老娘，我想回去。”
“行。”杨振华点头，“去赵铁柱那儿登记，领钱。”
有了带头的，陆陆续续又站起来几个。大多是年纪大的，或者家里有牵挂的。
杨振华数了数，选离开的一共五个人。
“还有吗？”
又等了一会儿，没人再动。
“那就是剩下的都愿意跟义军走了？”杨振华问。
“我愿意！”一个年轻土匪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我爹就是被清兵杀的，我要报仇！”
“我也愿意！”
“算我一个！”
陆陆续续，站起来十个。大多是年轻人，眼神里有股狠劲儿，但也有迷茫。
杨振华心里有数。这十个人，是真心想换个活法的。至于那些没表态的，多半还在观望。
这时，独眼龙——现在该叫他赵昆了——站了起来。
“杨队长，”赵昆拱拱手，“我和我手下这八个弟兄，也愿意跟你们走。”
杨振华看着他：“二当家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赵昆说，“当土匪没出路，这个道理我懂。但……”他话锋一转，“我有个条件。”
“说。”
“我和我的弟兄，得单独编一队。”赵昆说，“我们还是听你指挥，但平时操练、行动，我们自成一体。”
这话一出，院子里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陈青山皱眉，赵铁柱也放下手里的账本。
杨振华笑了：“二当家，你这不叫加入义军，这叫合伙做生意。”
“都是一个意思。”赵昆说，“咱们黑风寨的兄弟，习惯了在一块儿。突然打散了，不习惯。”
“不习惯也得习惯。”杨振华收起了笑，“义军有义军的规矩。所有人，一视同仁，统一整编，统一指挥。没有特殊待遇。”
赵昆脸色不太好看：“杨队长，你这是信不过我们？”
“不是信不过，是规矩。”杨振华说，“你要是真心加入，就得守我们的规矩。要是还想占山为王那一套，那请便。”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让步。
周围的土匪都屏住了呼吸。赵昆在黑风寨威望很高，他要是翻脸，这十个新加入的，恐怕有一半要跟他走。
僵持了约莫半炷香时间。
赵昆忽然笑了——是那种无奈的笑：“他娘的，老子当了一辈子老大，到头来要听人指挥。”
杨振华不说话，等着他下文。
“行！”赵昆一跺脚，“就按你说的办！但老子把丑话说前头，要是你的规矩不合理，老子可不服！”
“合不合理，你说了不算，军纪说了算。”杨振华说，“不过你放心，义军的规矩，就三条：不抢百姓，不杀俘虏，不听号令者斩。能做到吗？”
“能！”赵昆咬牙，“老子虽然当过土匪，但从来不祸害穷苦人。杀俘虏……看情况。不听号令……”他顿了顿，“既然投了你，自然听你的。”
“好。”杨振华转向所有人，“都听见了？从今天起，没有黑风寨了，只有井冈义军第三支队。我是队长，陈青山、赵铁柱是副队长。赵昆……暂任第一小队队长。”
赵昆愣了一下，随即拱手：“谢队长。”
“别急着谢。”杨振华说，“咱们先把丑话说前头。义军不发饷银，只管饭。打仗缴获，七成交公，三成分给弟兄。有意见吗？”
“没意见！”那十个新兵齐声说。
他们当土匪时，抢来的东西大半归头目，自己能留一两成就不错了。三成？那是好日子。
赵昆的手下面面相觑，最后也点头：“没意见。”
“那好。”杨振华走下台阶，“现在，第一件事：清理寨子。把值钱的东西都搬出来，粮食、兵器、银钱，一样别落。第二件事：埋人。死了的弟兄，不管是谁的人，好好安葬。第三件事：吃饭。忙完了，咱们吃顿热乎的，算是迎新。”
这话实在。土匪们听了，心里踏实了些。
人群散开，各自忙活去了。
赵昆没走，他走到杨振华身边，压低声音：“杨队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那五个要走的……你真放？”赵昆说，“他们知道寨子里的底细，万一出去乱说……”
“说就说。”杨振华看着正在领路费的五个土匪，“咱们是义军，不是土匪。来去自由，这是规矩。”
“可……”
“赵队长，”杨振华转头看他，“你要学的第一课，就是信任。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他们既然选择离开，就不会再与我们为敌。如果真有人背叛……”他顿了顿，“那再杀也不迟。”
赵昆深深看了杨振华一眼，点点头：“明白了。”
忙了一上午。
寨子清理干净了，埋了七个死人——三个是昨晚火并死的，四个是拉肚子虚脱死的。清点出来的东西不少：粮食虽然烧了大半，但地窖里还有存粮，够吃两个月；兵器有刀枪五十多把，弓十张，箭二百支；银钱不多，就二百多两银子，还有些铜钱。
晌午，开饭了。
大锅炖菜，糙米饭，管饱。土匪们——现在该叫新兵了——围坐在一起，吃得狼吞虎咽。
杨振华、陈青山、赵铁柱和赵昆坐在一桌。
“赵队长，”杨振华边吃边说，“下午开始操练。你的人，和我们的人混编，一起练。”
“这么快？”赵昆有点意外。
“兵贵神速。”杨振华说，“清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打过来，咱们得尽快形成战斗力。”
“练什么？”
“队列、刀法、弓箭，还有……识字。”
“识字？”赵昆差点噎着，“当兵的识什么字？”
“义军人人都要识字。”杨振华说，“不识字，怎么看懂军令？怎么明白咱们为什么打仗？”
赵昆苦笑：“老子活了三十多年，一个大字不识。现在学，来得及？”
“来得及。”杨振华说，“我教你。”
饭后，操练开始了。
二十几个人——原来的六个，加上十个新兵，加上赵昆的八个弟兄——在院子里站成三排。站不直，歪歪扭扭，像风吹过的麦子。
陈青山负责喊口令：“立正！抬头！挺胸！”
赵昆站在队伍里，浑身不自在。他当惯了发号施令的，现在被人指挥，别扭。
但看看旁边的杨振华，也站得笔直，他只好咬牙忍着。
一下午，就在“立正”“稍息”“向右看齐”中过去了。
傍晚解散时，赵昆累得腰酸背痛——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杨振华走过来：“怎么样，赵队长？”
“比打劫还累。”赵昆实话实说。
杨振华笑了：“习惯就好。明天开始，上午操练，下午识字。”
“真要识字啊？”
“真要。”杨振华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这是咱们义军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今晚你先看看。不认识的字，问我。”
赵昆接过册子，翻了翻，满纸蚂蚁爬。
他抬头看看天，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不太一样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