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好得差不多了。
杨振华站在潭边,活动了一下胳膊。胸口那处箭伤结了层厚厚的痂,痒痒的,这是长新肉了。肋骨也不怎么疼了,只要不做大动作,跟没事人一样。
他在崖底待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他每天抓鱼、采药、锻炼身体,还把那几棵红薯苗伺候得挺好——虽然长得慢,但至少活着。窝棚也越搭越像样,顶上加了层树皮,下雨也不漏了。
但该走了。
清兵虽然没再来搜山,但保不齐哪天又冒出来。而且冬天越来越近,早晚的风已经带着凉意,再不走,等大雪封山,想走都走不了。
他收拾好东西:一包鱼干,大概够吃三天;柴刀别在腰上;燧石火镰贴身藏着;陈大勇留下的地图用油布包了好几层,塞在怀里最深处。
临走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待了半个月的地方。潭水还是那么清,窝棚在晨雾里显得有点孤单,红薯苗在风里轻轻摇晃。
“走了。”他轻声说,转身往林子深处走。
按地图上画的,往南走是出山的路。但他没急着出山——伤虽然好了,但体力还没完全恢复,而且对山外的情况一无所知,贸然出去太危险。
他决定先在附近转转,熟悉熟悉环境,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吃的用的。
这一转,还真让他发现了点东西。
那天下午,他走到古松正下方的崖壁处。抬头看,那棵救了他命的松树还在半空中伸展着枝叶,像个巨大的伞盖。崖壁长满了青苔和藤蔓,湿漉漉的,看着就滑。
他本来想绕过去,但目光扫过一处藤蔓特别密的地方时,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那些藤蔓的走向太整齐了,像是被人刻意整理过。
他走过去,扒开藤蔓。
后面不是石壁,是道裂缝。
裂缝很窄,只能侧着身子挤进去。里面黑黢黢的,不知道有多深,也不知道通到哪里。一股凉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泥土和石头的气味。
杨振华犹豫了一下。进不进去?万一里面有野兽怎么办?万一是个死胡同,卡在里面出不来怎么办?
但好奇心占了上风。他从怀里掏出燧石,敲了几下,点燃一根准备好的松明——这是他用松脂裹在树枝上做的,能烧挺久。
举着松明,他侧身挤进裂缝。
裂缝比想象中长。他挤了大概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山洞。
山洞不大,也就两三丈见方,但很高,顶上垂下不少钟乳石,在火光映照下泛着乳白色的光。地面比较平整,像是被人修整过。最里面有个天然的石台,上面铺着干草,看着像张床。
“有人住过。”杨振华心里一动。
他举着松明,仔细打量这个山洞。石床旁边有块平整的石头,应该是当桌子用的。桌子旁边有堆灰烬,已经冷了,看样子至少是一年前留下的。
墙角堆着些东西。他走过去,用柴刀拨了拨。
一把腰刀,刀身锈得厉害,但刀柄的缠绳还没完全烂掉。一副皮甲,已经硬得像木板,一碰就掉渣。还有三个竹筒,用蜡封着口,保存得挺好。
杨振华拿起腰刀,掂了掂。刀不重,样式是明军常用的腰刀,刀身狭长,适合劈砍。他试着挥了一下,刀风呼呼作响——虽然锈了,但底子还在,磨一磨应该能用。
皮甲就算了,烂成这样,穿身上跟没穿一样。
他放下刀,拿起竹筒。第一个竹筒比较轻,晃了晃,里面有东西响。他撬开蜡封,倒出来一块铁牌。
铁牌巴掌大小,生满铜绿,但字迹还能看清:“赣州卫 百户 陈大勇”。
陈大勇?不就是那个在树洞里留下地图和红薯种子的人吗?原来他之前住在这个山洞里。
杨振华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像是隔着时空,见到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前辈。他们都逃到了这里,都受了伤,都想活下去。
他打开第二个竹筒。里面是卷起来的纸,展开一看,是张手绘地图。比树洞里那张更详细,画的是整个赣南的地形,山山水水标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还做了标记,比如“水源”“险要”“可屯兵”。
地图右下角有行小字:“崇祯十七年腊月,陈大勇绘。”
崇祯十七年,就是1644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上吊那年。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年多了。
杨振华仔细看地图。井冈山的位置被特别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山深林密,易守难攻,可据为基。”还有条虚线从他们现在的位置通往井冈山,标注着“隐秘小路,五日可达”。
五天?以他现在的脚程,估计得走七八天。但总比没路强。
他收起地图,打开第三个竹筒。这个竹筒里的东西比较杂:几片碎纸,字迹已经模糊了;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闻着像墨;还有几根秃了的毛笔。
他把碎纸拼在一起,就着火光仔细辨认。纸是信纸,写的是文言文,有些字已经认不出来了,但大概意思能看懂。
“……张献忠据川,屠戮过甚,非明主也。然清虏南下,势如破竹,江南危矣。吾等残兵败将,当联络义士,据险抗清,以待天时……”
后面还有几句,但纸碎了,接不上。落款是“赣州义士周某”,没写全名,日期是“隆武元年九月”。
隆武元年九月,就是去年秋天。那时候陈大勇应该还活着,这封信可能是别人写给他的,也可能是他写给别人的草稿。
杨振华坐在地上,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陈大勇,明军百户,清军南下时逃到这里。他带着地图、红薯种子,还有抗清的念头。他在这里住过,养过伤,然后去了树洞——可能是为了藏东西,也可能是想从那里爬上去,但伤太重,死在了树洞里。
他死前留下了这些东西,希望后来者能完成他未竟的事:去井冈山,据险抗清。
“前辈,”杨振华对着空荡荡的山洞轻声说,“你的东西,我收到了。”
他把腰刀、皮甲、竹筒都收好。腰刀虽然锈了,但磨一磨还能用;皮甲就算了,带着累赘;竹筒里的东西最重要,得贴身保管。
收拾完,他举着松明,又在山洞里转了一圈。除了这些东西,再没别的了。陈大勇在这里住了多久?怎么死的?是伤重不治,还是饿死的?这些都不知道了。
历史就是这样,留下几个碎片,剩下的全靠猜。
杨振华走出山洞,重新用藤蔓把裂缝遮好。这个山洞是个好地方,隐蔽,干燥,还有水源——他听见深处有滴水声,应该是有地下河或者渗水。
以后如果需要,可以回来这里。
他回到潭边,天已经快黑了。今晚就在窝棚再住一夜,明天一早出发。
生火,烤鱼,吃饭。这些天他抓鱼的本事越来越熟练,有时候一竿能钓两条。鱼干也攒了不少,够路上吃的。
吃完饭,他坐在火堆旁,开始磨刀。
从山洞里带出来的那把腰刀,锈得厉害。他找了块平整的石头,舀了点水,开始磨。磨刀是个耐心活,不能急,得一下一下来。
“嚓……嚓……”
磨刀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火星偶尔从火堆里蹦出来,在空中划出道弧线,然后熄灭。
杨振华一边磨刀,一边想事情。
陈大勇的地图画得很详细,从这儿到井冈山的路也标出来了。但路上会不会遇到清兵?会不会遇到土匪?这些都是未知数。
而且就算到了井冈山,又怎么样?一个人,一把锈刀,能干什么?
“总得有个开始。”他对自己说。
刀磨好了。他举起刀,对着火光看了看。刀身虽然还有锈迹,但刃口已经泛着寒光,手指轻轻一碰,就能感觉到锋利。
他把刀插回刀鞘——刀鞘是木头的,也烂得差不多了,但还能用。
该睡了。明天要赶路,得养足精神。
他钻进窝棚,躺在干草上。怀里揣着地图和腰牌,腰上别着刀。这些是陈大勇留下的遗产,也是他未来的希望。
闭上眼睛,他脑子里浮现出井冈山的样子。山深林密,易守难攻……那是个好地方,可以藏身,可以发展,可以积蓄力量。
然后呢?积蓄力量之后干什么?
抗清。这两个字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清军现在如日中天,南明朝廷节节败退,靠他一个人,能抗什么清?
但陈大勇信里说了:“联络义士,据险抗清,以待天时。”
天时……什么时候才是天时?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那就永远没有天时。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陈大勇。不是真人,是个模糊的影子,穿着明军盔甲,站在山洞里,指着地图上的井冈山,对他说:“去那里,那里有希望。”
然后影子消失了,换成爹娘的脸。爹还是被钉在树上,娘还是倒在血泊里,但他们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期待。
“报仇……”爹说。
“活下去……”娘说。
杨振华猛地惊醒。
天还没亮,林子里一片漆黑。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咕的,听着有点瘆人。
他坐起来,摸了摸伤口。伤口已经结痂了,硬硬的,像块铠甲。
该出发了。
他收拾好东西,最后看了一眼窝棚和潭水,然后转身,走进黎明前的黑暗里。
按地图上画的,往南走,穿过这片林子,有条小溪。顺着小溪往下游走,一天能到个叫“黄村”的地方。从黄村再往东南,就是进山的路,那条路直通井冈山。
他走得不快,一是体力还没完全恢复,二是要小心。林子里可能有野兽,也可能有清兵的巡逻队。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天亮了。晨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林间投下长长的影子。鸟开始叫了,叽叽喳喳的,很热闹。
他找到那条小溪。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他蹲下来喝了几口,又洗了把脸,精神了不少。
顺着溪流往下游走。路不好走,溪边全是石头和灌木,得手脚并用才能过去。但他不急,慢慢走,就当锻炼身体了。
中午时分,他找了个平坦的地方休息。吃了点鱼干,喝了点溪水,靠在石头上眯了一会儿。
下午继续走。溪流越来越宽,水声也越来越大。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溪流汇入一条小河,河边有片空地,空地上有几间茅草屋。
黄村到了。
但杨振华没急着进村。他躲在树后,仔细观察。
村子很小,就七八户人家。茅草屋破破烂烂的,有的连墙都塌了半截。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个老头,正在晒太阳。
没看见清兵,也没看见年轻人。整个村子静悄悄的,像死了一样。
他等了一会儿,确定没危险,才从树后走出来。
老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颤巍巍地站起来:“你……你是哪来的?”
杨振华走过去,行了个礼:“老伯,我是过路的,想讨碗水喝。”
老头上下打量他,眼神里满是警惕:“过路的?这年头还有过路的?你是逃难的吧?”
“算是吧。”杨振华没否认。
老头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的一口井:“水在那儿,自己打吧。”
杨振华打了桶水,咕咚咕咚喝了个饱。喝完,他问:“老伯,村里怎么这么冷清?”
“冷清?”老头苦笑,“能跑的早跑了,跑不了的,死的死,抓的抓。清兵三天两头来,要粮要人,谁受得了?”
“清兵常来?”
“可不是嘛。杨家庄被屠了之后,这附近的村子都遭了殃。说是搜什么逃犯,其实就是抢东西。”老头说着,压低声音,“小伙子,我看你年纪轻轻的,赶紧走吧。要是被清兵看见,抓去当苦力都是轻的。”
杨振华心里一沉。清兵还在这一带活动,那他去井冈山的路,恐怕不会太平。
“老伯,你知道往井冈山怎么走吗?”
“井冈山?”老头脸色一变,“你去那儿干什么?那地方深山老林的,听说有土匪!”
“我有亲戚在那儿。”杨振华编了个理由。
老头摇摇头:“我劝你别去。别说路上有清兵,就是到了那儿,也不一定找得到人。而且……”他顿了顿,“我听说清兵最近在那一带增兵了,好像是要剿什么‘抗清余孽’。”
抗清余孽?杨振华心里一动。难道陈大勇说的“义士”,已经在井冈山活动了?
如果是这样,那他就更得去了。
他谢过老头,准备继续赶路。老头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个窝窝头:“拿着吧,路上吃。年轻人,保重。”
杨振华接过窝窝头,心里一暖。这年头,能给出一个窝窝头,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他离开黄村,重新钻进林子。按地图上画的,从这儿往东南走,有条进山的小路。那条路比较隐蔽,清兵应该不知道。
但他刚走出一里地,就听见前面传来马蹄声。
杨振华瞬间闪到树后,屏住呼吸。
透过树叶缝隙,他看见五个骑兵正沿着小路慢悠悠地走。盔甲样式,是清兵。领头的那个手里拿着张纸,边走边看,像是在对照什么。
他们在搜山。
杨振华握紧了腰间的刀。虽然磨过了,但对付五个骑兵,还是送死。
他悄悄后退,躲进更深的灌木丛里。骑兵没发现他,继续往前走,很快就消失在林子里。
等马蹄声完全消失,杨振华才从灌木丛里出来。他看着骑兵消失的方向,眼神冰冷。
这些清兵,就像跗骨之蛆,甩都甩不掉。
但他不能退。退回去就是死路一条,往前走,至少还有希望。
他调整了一下方向,决定绕远路。虽然多走几十里,但安全第一。
太阳开始偏西了。他加快脚步,想在入夜前找到个安全的地方过夜。
前面有座小山,山上树林很密。他爬上去,找了个背风的山坳,生火,烤鱼,吃饭。
今晚就在这里过夜了。
他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焰,脑子里反复想着老头的话:清兵在井冈山一带增兵了,要剿“抗清余孽”。
如果真有抗清的人在井冈山,那他得尽快找到他们。一个人力量太小,只有联合起来,才能成事。
他摸了摸怀里的地图和腰牌。陈大勇没完成的事,他来接着做。
夜风吹过山林,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呼唤同伴。
杨振华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噼啪炸开,飞向夜空。
明天,还要赶路。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