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振华在山洞里住了下来。
不是他不想走,是走不了。那天从黄村回来,半路淋了场秋雨,当晚就发起了烧。伤口虽然结痂了,但身体还是虚,一场雨就给浇趴下了。
他在山洞里躺了两天,靠鱼干和雨水撑着。烧退后,他决定不急着走了——就现在这状态,别说去井冈山,走不出十里地就得倒下。
“得先把身体养好。”他对自己说。
养身体需要时间,也需要计划。他坐在石床上,把陈大勇留下的东西一样样摆开:地图、腰牌、书信残片、腰刀。
地图摊在石桌上,他用炭块在上面勾勾画画。井冈山的位置被圈了出来,周围标注着几条小路,还有水源地、可扎营的地方。这张图很详细,详细到有些小路连本地猎户都不一定知道。
“陈大勇当年为了画这张图,没少下功夫。”杨振华心想。
他拿起书信残片,就着洞口透进来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纸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他不敢用力,只能小心翼翼地看。
“……隆武帝播迁闽粤,江西义军四起……井冈山险峻,可据为基业……联络赣南义士,互为犄角……”
隆武帝就是南明的唐王朱聿键,去年在福州称的帝。江西义军……杨振华脑子里闪过一些历史知识。清军南下时,江西确实有不少抗清武装,像金声桓、王得仁这些人,但都是昙花一现,很快就被镇压了。
但井冈山不一样。
井冈山这三个字一冒出来,他脑子里就像开了闸,一大堆记忆涌出来——不是这个时代的记忆,是几百年后的记忆。
他看见连绵的群山,看见险要的关隘,看见红旗在山上飘扬。他听见“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听见“农村包围城市”,听见“枪杆子里出政权”。
那是另一个时空的井冈山,是中国革命的摇篮。
而现在,在这个时空,井冈山还只是一片普通的深山老林。但陈大勇看到了它的价值——山深林密,易守难攻,可以据险抗清。
“英雄所见略同。”杨振华喃喃自语。
他把地图和书信对照着看,一个初步的计划在脑子里成形。
第一步,养好伤。这是基础,没个好身体,什么都干不了。
第二步,去井冈山。以井冈山为基地,寻找抗清力量。
想清楚了,他就开始行动。
养伤不只是躺着,还得锻炼。特种兵那部分记忆开始发挥作用——怎么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恢复体能,怎么用最简单的训练方法达到最好的效果。
他给自己制定了训练计划。
早上天不亮就起床,先做热身。然后绕着山洞跑圈——山洞不大,跑不开,他就原地高抬腿,一口气做五百下。
接着是力量训练。没有哑铃,他就搬石头。找了几块大小合适的石头,每天举一百次。俯卧撑、仰卧起坐这些更简单,地上铺点干草就能做。
下午练技巧。主要是刀法和箭法。
腰刀已经磨得很锋利了,但刀身太长,在山林里不方便。他想了想,把刀截短了一尺,改成短刃。这样既能劈砍,又能贴身格斗,灵活性大大增加。
截刀是个技术活。他用石头把刀身砸出缺口,然后反复掰折,折腾了大半天才弄断。断口不平整,他又找了块平整的石头,一点点磨平,磨锋利。
磨刀的时候,他想起了爹。爹也是猎户,也有一把腰刀,平时宝贝得不行,每次用完都要擦得锃亮。爹说过,刀是猎人的命,要像对待自己的手一样对待它。
现在爹的刀没了,爹也没了。这把陈大勇留下的刀,成了他的新伙伴。
刀磨好了,他试了试。短了一尺,但用起来更顺手。劈、砍、刺、撩,几个基本动作练了几百遍,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箭法麻烦点。没有好弓,他用竹子做了把简易弓。竹子要选老的,有弹性,用火烤出弧度,再用藤条做弦。箭就用细竹竿,一头削尖,另一头插几片羽毛保持平衡。
第一次试射,箭飞出去不到十步就栽地上了。他不气馁,调整弓的弧度,调整箭的重心,一遍遍地试。
第五天,他能射中二十步外的树干了。
第十天,三十步外的野兔,一箭毙命。
身体一天天好起来。胸口的痂掉了,露出粉红色的新肉。肋骨也不疼了,做俯卧撑都没问题。他每天照水潭,能看见自己的变化——脸还是瘦,但眼神亮了,胳膊上也有肌肉了。
除了训练,他还得解决吃的问题。
鱼潭里的鱼快被他抓光了,得找新的食物来源。他在林子里设了几个陷阱,用树枝和藤条做的,很简单,但挺管用。第一天就逮到只山鸡,第二天是只野兔。
他还认识了不少野菜。鱼腥草、马齿苋、蒲公英,这些都能吃,有的还能治病。他采了一大堆,晒干了存起来。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就是十天。
这天早上,杨振华照例起来训练。做完五百个高抬腿,他擦了擦汗,走到潭边。水面映出他的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神不一样了。少了些稚嫩,多了些坚毅;少了些慌乱,多了些沉稳。
他摸了伤口,痂已经完全掉了,新肉长好了,摸上去有点嫩,但不疼了。
“是时候了。”他对自己说。
回到山洞,他开始收拾东西。鱼干还有不少,够吃五天。野菜干也有一包。短刃别在腰间,弓箭背在背上。燧石火镰贴身藏着,地图用油布包好,塞在怀里最深处。
还有陈大勇的腰牌。他拿出来看了看,铁牌冰凉,字迹清晰。这个百户到死都没放弃抗清的念头,现在这个念头,传到他手里了。
他把腰牌也收好,然后环顾这个住了半个月的山洞。
石床、石桌、炭灰堆……这里曾经是陈大勇的藏身之所,现在成了他的临时基地。以后还会不会回来?不知道。
但至少,这里给了他一个喘息的机会,让他养好了伤,理清了思路,做好了准备。
他走出山洞,用藤蔓把裂缝重新遮好。然后回到潭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待了将近一个月的地方。
潭水还是那么清,窝棚已经塌了一半,红薯苗……他走过去看了看,惊喜地发现那几棵苗居然还活着,虽然长得慢,但叶子绿油油的,在秋风里挺立着。
“好好长。”他拍了拍土,转身离开。
按地图上画的,往东南方向走,有条进山的小路。那条路比较隐蔽,清兵应该不知道。
他走得不快,但很稳。短刃在腰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弓箭背在背上,随时可以取用。眼睛不停地扫视四周,耳朵竖起来听动静。
特种兵那部分记忆在起作用——在敌占区行进,要时刻保持警惕,走一步看三步。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他停下来休息。吃了点鱼干,喝了点水,靠在树上闭目养神。
脑子里又开始想事情。
井冈山离这儿大概两百多里,按他现在的脚程,得走五六天。路上会遇到什么?清兵?土匪?还是其他逃难的人?
都有可能。
但最让他担心的,是到了井冈山之后怎么办。陈大勇的地图上标了井冈山,但没标具体在哪儿能找到抗清的人。那么大一片山,找几个人跟大海捞针差不多。
“总得试试。”他对自己说。
休息够了,继续走。下午的路更难走,全是上坡,有些地方得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但他不觉得累——这半个月的训练不是白练的,体力比刚跳崖那会儿强了不止一倍。
太阳偏西时,他找了个背风的地方过夜。
生火,烤鱼干,吃饭。吃完饭,他坐在火堆旁,拿出地图又看了一遍。
地图上除了井冈山,还标了几个地方。有个叫“燕子坳”的地方,旁边写着“可暂歇”;还有个叫“老君洞”的地方,写着“有泉”;最让他注意的是一个叫“三岔口”的地方,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箭头,指向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路,写着“秘径”。
这条秘径,应该就是陈大勇说的那条“隐秘小路”。
杨振华用炭块在地图上做了个标记——他现在的位置。然后计算了一下,按现在的速度,明天能到燕子坳,后天到老君洞,大后天到三岔口。从三岔口走秘径,再走两天就能到井冈山外围。
计划很清晰,但执行起来怎么样,就看天了。
他收起地图,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夜风吹过山林,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呼唤同伴。
杨振华摸了摸腰间的短刃,心里踏实了些。
有刀,有弓,有火,有地图。还有这条命。
够了。
他躺下来,枕着包袱,看着洞顶。火光在石壁上跳动,影子也跟着晃动。看着看着,他想起爹娘,想起小妹,想起杨家庄那些熟悉的面孔。
都死了,或者散了。
就剩他一个人。
孤独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但他没哭——眼泪早就流干了,现在只剩下一个念头:活下去,报仇。
这个念头像根钉子,钉在脑子里,让他不敢松懈,不敢放弃。
夜深了,火堆渐渐小了。他添了最后一把柴,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
睡到半夜,他忽然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惊醒的。有什么声音,很轻,但确实有。
他悄悄坐起来,手摸向腰间的短刃。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见洞口外有影子晃动。
不是人,是野兽。
两只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是狼。
杨振华屏住呼吸,慢慢抽出短刃。另一只手摸向弓箭。
狼也没动,就站在洞口外,盯着他。双方对峙着,谁也不敢先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杨振华手心出了汗,但他握刀的手很稳。特种兵的记忆在起作用——面对野兽,不能慌,不能跑,要冷静。
终于,狼动了。它低吼一声,慢慢走进山洞。
杨振华也动了。他猛地站起来,同时拉弓搭箭。
“嗖——”
箭射出去,擦着狼的耳朵飞过,钉在洞壁上。狼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但就这两步,给了杨振华机会。他扔掉弓,双手握刀,一个箭步冲上去。
狼也扑上来。
刀光一闪。
“噗嗤——”
短刃刺进狼的脖子。狼惨叫一声,挣扎着要咬他。杨振华死死按住刀柄,用力一拧,再一拔。
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身。狼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杨振华喘着粗气,退后两步,靠在石壁上。手还在抖,不是怕,是紧张。
他看了看地上的狼,又看了看洞外。没有其他狼,就这一只,可能是离群的孤狼。
危险解除。
他重新生起火,把狼拖到火堆旁。狼不小,有四五十斤重。皮可以留着,肉可以吃,够吃好几天了。
他剥了狼皮,用树枝撑开晾着。然后割了几块肉,串在树枝上烤。
狼肉很柴,还有股腥味,但总比没得吃强。他慢慢嚼着,脑子里想着刚才那一战。
反应够快,出手够狠,但还不够准。那一箭要是射中了,就不用近身搏斗了。近身搏斗太危险,万一被咬一口,就完了。
“还得练。”他对自己说。
吃完狼肉,天快亮了。他收拾好东西,把狼皮卷起来绑在背上,继续赶路。
晨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杨振华走在山路上,脚步坚定。
前面是井冈山,是希望,是未来。
他要走到那里。
一定要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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