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山洞第三天，杨振华走到了地图上标着“老鹰嘴”的地方。
这地方名不虚传——一道山梁像老鹰的嘴一样突出来，下面是几十丈深的悬崖。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一边是石壁，一边是深渊。
杨振华贴着石壁慢慢走，眼睛盯着脚下。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稍不留神就可能被吹下去。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不是路断了，是听见了声音——马蹄声，还有说话声，从山梁那头传过来。
清兵！
他立刻闪到一块大石头后面，屏住呼吸，悄悄探头看。
五个骑兵正从对面走过来。盔甲样式，是清兵。领头的那个三十来岁，一脸横肉，边走边骂骂咧咧：“这鬼地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搜什么搜！”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说：“牛录大人说了，这一带有抗清余孽活动，必须搜。”
“抗清余孽？”领头那个嗤笑，“就几个逃难的泥腿子，也配叫余孽？要我说，主力都南下打广州去了，留咱们在这儿喝西北风，真他娘晦气。”
杨振华心里一动。清军主力南下了？那本地驻军应该不多。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
另一个骑兵接话：“听说赣州城里就留了两百人，其他都调走了。牛录大人也是没办法，上头催得紧，说这一带还有南明溃兵活动。”
“溃兵？”领头那个哼了一声，“真有溃兵，早跑没影了。要我说，咱们就是白忙活。这深山老林的，找个人跟大海捞针差不多。”
几个人说着，已经走到老鹰嘴最窄的地方。马走得小心翼翼，蹄子踩在碎石上，哗啦哗啦响。
杨振华缩在石头后面，大气不敢出。距离太近了，最近的那个骑兵离他藏身的石头不到十步。要是被发现，跑都没地方跑。
好在骑兵们注意力都在路上，没人往石头这边看。他们慢慢走过去，马蹄声渐渐远去。
等声音完全消失，杨振华才从石头后面出来。他看了看骑兵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最多再有一个时辰就天黑。
一个念头冒出来：跟上去。
不是莽撞，是经过思考的。刚才听到的信息很重要——清军主力南下了，赣州只有两百驻军，而且还在搜捕“抗清余孽”。这个“抗清余孽”，很可能就是陈大勇说的那些义士。
如果能找到这些义士，就能更快地联系上井冈山的力量。
但跟上去有风险。五个骑兵，他一个人，硬拼肯定不行。得智取。
他想了想，决定跟。但保持距离，远远跟着，看他们在哪儿扎营。
他顺着马蹄印往前走。路不好走，但马蹄印很明显，跟不丢。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太阳快落山时，他看见前面有片林子，林子里有烟冒出来。
骑兵在那儿扎营了。
杨振华悄悄摸过去，躲在一丛灌木后面观察。
营地选得不错——背靠山壁，前面是片开阔地，有情况一眼就能看见。五匹马拴在树上，三个骑兵在生火，两个在周围巡逻。
他仔细观察地形。营地东边有条小溪，西边是片乱石堆，北边是山壁，南边是他们来的路。山壁上有些藤蔓，乱石堆里可以藏人。
一个计划在脑子里慢慢成形。
夜袭。
五个骑兵，硬拼不行，但趁夜偷袭，有机会。他有短刃，有弓箭，还有这半个月练出来的身手。更重要的是，他有特种兵的记忆——怎么在夜间行动，怎么利用地形，怎么制造混乱。
但得准备准备。
他悄悄退后，退到安全距离，然后开始准备。
先是绊马索。用藤条编的，两根手指粗，很结实。他做了三条，准备用在营地周围。
然后是陷坑。这个麻烦点，得挖坑。他找了个松软的地方，用短刃和手挖。坑不用太深，能陷住马蹄就行。挖了两个，用树枝和树叶盖好。
做完这些，天已经全黑了。营地方向传来火光和说话声，骑兵们在吃饭。
杨振华吃了点狼肉干，喝了点水，然后找了个隐蔽的地方休息。他需要保存体力，等子时行动。
子时就是半夜。那时候人最困，警惕性最低。
他闭上眼睛，但没睡。脑子里一遍遍过计划：怎么接近，怎么解决哨兵，怎么触发陷阱，怎么对付剩下的人。
每个细节都想清楚，每个可能出现的意外都想好对策。
时间慢慢过去。月亮升起来了，是个弯月，光线很暗，正好适合行动。
杨振华睁开眼睛，活动了一下手脚。然后检查装备：短刃在腰间，弓箭在背上，绊马索和陷坑已经布置好了。
行动。
他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接近营地。月光很暗，他的衣服是深色的，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营地很安静。火堆已经小了，只剩下一点余烬。三个骑兵围着火堆睡觉，鼾声如雷。两个哨兵，一个在营地东边，靠着一棵树打盹；一个在西边，走来走去，但脚步很慢，显然也困了。
杨振华先解决东边的哨兵。
他绕到树后，慢慢接近。哨兵背对着他，头一点一点的，快睡着了。
三步，两步，一步。
杨振华猛地扑上去，左手捂住哨兵的嘴，右手短刃一抹。
“呃……”
哨兵身体一僵，然后软下来。杨振华轻轻把他放倒，拖到阴影里。
一个解决了。
他转向西边的哨兵。这个麻烦点，在走动。但走得很慢，而且路线固定——从营地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
杨振华算好时间，在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从侧面接近。
哨兵似乎察觉到什么，停下脚步，转头看。
但已经晚了。杨振华已经到他身后，短刃刺进后心。
第二个解决。
现在剩下三个睡觉的。
杨振华没有直接冲过去。他退到营地外，拉弓搭箭。
“嗖——”
一箭射向拴马的树。箭擦着马耳朵飞过，马受惊了，嘶鸣起来，拼命挣扎。
睡觉的三个骑兵被惊醒，迷迷糊糊爬起来：“怎么了？马怎么了？”
就在这时，杨振华触发了第一个陷阱。
绊马索。
一匹马冲出去，被藤条绊倒，轰隆一声摔在地上，把旁边一个骑兵也带倒了。
“有埋伏！”领头的那个大喊，拔出刀。
另外两个也拔刀，背靠背站在一起，警惕地看着四周。
杨振华在暗处，他们在明处。火堆的余烬照出他们的影子，但照不到黑暗中的杨振华。
他拉弓，瞄准。
“嗖——”
又一箭，射中一个骑兵的肩膀。那骑兵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
“在那边！”领头的指向杨振华的方向。
两人冲过来。但没跑几步，第二个陷阱触发了——陷坑。
一个骑兵踩进去，马蹄陷进坑里，人摔出去，刀也脱手了。
现在只剩领头的一个还站着。
杨振华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握着短刃。
领头的一看只有一个人，而且是个年轻人，胆子大了些：“就你一个？找死！”
他挥刀砍过来。刀法不错，势大力沉，但不够灵活。
杨振华侧身躲过，同时短刃刺向对方手腕。这是现代格斗术里的技巧——攻击关节，让对方握不住刀。
“啊！”领头的吃痛，刀差点脱手。
但他反应很快，一脚踢向杨振华小腹。杨振华后退躲过，同时短刃划向对方大腿。
又一道伤口。
领头的急了，大吼一声，双手握刀，猛劈下来。这是拼命的打法，不留余地。
杨振华没有硬接。他往旁边一闪，刀劈在地上，溅起一片碎石。就在对方收刀的瞬间，他冲上去，短刃刺进对方肋下。
“噗嗤——”
领头的一僵，眼睛瞪大，然后慢慢倒下去。
战斗结束。
杨振华喘着粗气，看着地上的五具尸体。手在抖，不是怕，是紧张后的反应。
他赢了。一个人，杀了五个骑兵。
但他没时间感慨。得赶紧处理现场。
他先检查缴获。五把腰刀，都是好刀，比他那把短刃强多了。三副弓箭，箭囊里还有不少箭。两个干粮袋，里面是烙饼和肉干。还有个小布袋，倒出来一看，是铜钱，大概两贯。
最重要的是，他在领头的那人怀里找到一份文件。
羊皮纸的，盖着红印。他凑到余烬旁仔细看，是清军的调防令。上面写着，赣州驻军抽调一半，赴福建支援，限十日内到位。落款是“赣州守备牛录额真”，日期是五天前。
杨振华心里一喜。赣州驻军要调走一半，那就只剩一百人了。防守力量大大减弱，这对他们去井冈山是好事。
他把文件收好，然后开始处理尸体。
不能留在这儿，得毁尸灭迹。他拖着尸体，一具具扔下悬崖。然后是马——两匹马死了，三匹马受伤了，但还能走。他把死马也推下悬崖，受伤的马牵到一边。
接着是清理痕迹。血迹用土盖住，打斗的痕迹抹平，陷坑填上，绊马索收走。忙活了半个时辰，营地看起来就像没人来过一样。
做完这些，天快亮了。
杨振华牵着三匹马——一匹是他的，两匹是缴获的，马上驮着缴获的物资。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然后转身离开。
不能走原路，得绕道。清兵失踪了，肯定会有人来查，得离这儿远点。
他牵着马，钻进密林。马走得很慢，林子里路不好走，但他不急。有了马，有了武器，有了粮食，接下来的路好走多了。
走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他停下来休息。生了堆小火，烤了点肉干吃。
一边吃，一边想。
这一战，他赢了。但赢得侥幸。如果不是夜袭，如果不是有陷阱，如果不是对方轻敌，结果可能完全不一样。
而且，杀了五个清兵，清军肯定会加大搜捕力度。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
但也不是没好处。缴获的物资能大大提升他的生存能力，调防令的信息很重要，更重要的是——他证明了，清兵不是不可战胜的。
一个人，一把刀，也能杀敌。
他摸了摸腰间的短刃，又看了看缴获的腰刀。最后决定，还是用短刃——用惯了，顺手。腰刀留着，以后有用。
休息够了，继续赶路。
三匹马，他骑一匹，另外两匹驮东西。马是好马，清军的战马，比普通马强壮，走山路也不吃力。
有了马，速度快多了。原本要走两天的路，大半天就走完了。
傍晚时分，他到了地图上标的“三岔口”。
这是三条路的交汇处，一条往东，一条往南，一条往西。往南的那条，就是陈大勇说的“秘径”，通往井冈山。
杨振华下了马，仔细观察。秘径很隐蔽，入口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扒开藤蔓，里面是条窄窄的小路，勉强能容一匹马通过。
就是这儿了。
他没有立刻进去。天快黑了，走夜路不安全。他在附近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扎营，生火，吃饭，喂马。
坐在火堆旁，他拿出地图，又看了一遍。
从三岔口走秘径，两天到井冈山外围。到了那儿，怎么找抗清的人？陈大勇没说，地图上也没标。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收起地图，躺下来。今天太累了，从半夜行动到现在，几乎没休息。眼睛一闭，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见了那五个清兵。但不是死的样子，是活的样子，拿着刀追他。他跑啊跑，跑进一片迷雾里，迷雾里有人喊他：“振华！振华！”
是爹的声音。
他猛地惊醒。
天已经蒙蒙亮了。马在旁边吃草，火堆熄了，只剩一点白灰。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然后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秘径，井冈山。
希望就在前面。
他牵着马，走进那条被藤蔓遮住的小路。
路很窄，很暗，但一直往前延伸，通向不知名的远方。
杨振华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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