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岔口进秘径,走了大半天,天阴下来了。
杨振华抬头看,乌云从西边压过来,黑沉沉的,像要塌下来。风也大了,吹得林子哗哗响,带着一股土腥味。
要下雨了,而且是暴雨。
他加快脚步,想找个地方躲雨。但秘径两边都是陡坡,连个山洞都没有。又走了一刻钟,雨点开始往下砸,先是稀稀拉拉的,很快就成了瓢泼大雨。
雨水顺着山路往下流,路变成了泥河。马走得艰难,蹄子陷进泥里,拔出来都费劲。杨振华自己也成了落汤鸡,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重。
这样不行,得赶紧找地方躲。
他眯着眼往前看,雨幕里好像有座房子。走近了看,是座山神庙,破破烂烂的,墙塌了一半,但屋顶还在,能挡雨。
他牵着马往庙里走。庙门早就没了,只剩下个门框。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
刚踏进庙门,他猛地停住了。
有人!
庙里有人,而且不止一个——是呼吸声,很轻,但确实有。还有股味道,是人的味道,汗味混着泥土味。
杨振华的手摸向腰间的短刃,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庙里传来一声低喝:“谁?!”
声音嘶哑,但中气很足。接着,一个人影从神像后面闪出来,手里握着把刀,刀尖对着他。
雨很大,庙里很暗,看不清脸。但看身形,是个中年汉子,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肩膀宽得像门板。
杨振华没说话,也没动。两人隔着三丈远对峙着,只有雨声哗哗地响。
僵持了大概半分钟,那汉子忽然往前走了两步,眯着眼仔细看。看了会儿,他声音有些发颤:“你……你是杨猎户家的振华?”
杨振华一愣。这声音……有点耳熟。
他也往前走了两步,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光,看清了对方的脸。
方脸,浓眉,络腮胡子,左脸颊有道疤——那是打铁时被火星烫的。
“陈叔?”杨振华脱口而出。
陈青山,杨家庄的铁匠。村里所有的农具、刀具,都是他打的。爹那把腰刀,也是陈青山打的,用了十几年都没卷刃。
“真是你!”陈青山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冲过来,一把抓住杨振华的肩膀,“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手劲很大,抓得杨振华肩膀生疼。但他没躲,因为陈青山的眼睛红了,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
“陈叔……”杨振华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两人抱在一起,在破庙里,在大雨中,像两个失散多年的亲人。
哭了一会儿,陈青山松开他,上下打量:“好小子,长高了,也壮了。你爹娘呢?小妹呢?”
杨振华低下头,沉默。
陈青山明白了。他重重叹了口气,一拳砸在墙上,土坯墙簌簌往下掉灰。
“都死了……都死了……”他喃喃自语,然后猛地抬头,“你怎么逃出来的?”
杨振华简单说了跳崖的事,但没说陈大勇和山洞,只说掉进河里,被水冲走,侥幸活了下来。
陈青山听完,又叹了口气:“命大啊。村里……村里没几个活的了。”
“陈叔,你怎么在这儿?”杨振华问。
陈青山抹了把脸,在神像前的破蒲团上坐下,开始讲。
屠村那天,他不在村里。邻村王大户家要打几把镰刀,他一大早赶着驴车去送货。走到半路,听见村里方向有喊杀声,他赶紧往回赶。
但晚了。
等他赶到村口,清兵已经撤了。村里一片火海,到处都是尸体。他发疯似的找,找到了妻子——倒在自家院子里,胸口插着支箭。找到了儿子——才八岁,躲在柴堆后面,被清兵发现,一刀砍了。
“我抱着他们,哭都哭不出来。”陈青山声音很平静,但手在抖,“后来清兵又回来了,说是搜漏网的。我躲进地窖,躲了一天一夜。等他们走了,我才出来,把妻儿埋了,然后就往山里跑。”
“跑了一个多月,东躲西藏,像条野狗。”他苦笑,“前几天听说这一带有个破庙,就过来躲躲,没想到碰上你了。”
杨振华默默听着。他能想象那个画面——陈青山抱着妻儿的尸体,在燃烧的村庄里,一个人。
“清兵为什么屠村?”他问。
陈青山眼里冒出怒火:“为了剃发!咱们杨家庄,还有附近几个村,都不肯剃发。清兵来了,说要‘留发不留头’。村里老人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剃。清兵就恼了,说我们抗命,要杀一儆百。”
“带队的叫哈尔巴,是个佐领,手下有三百多人。他们从北边一路杀过来,咱们村是第三个。”陈青山咬着牙,“我发誓,一定要宰了那个哈尔巴,给妻儿报仇,给全村人报仇!”
杨振华点点头。他理解这种仇恨——他也有。
雨还在下,但小了些。庙里更暗了,几乎看不清对方的脸。
杨振华起身,从马背上取下干粮袋,拿出烙饼和肉干,递给陈青山:“陈叔,吃点东西。”
陈青山接过来,狼吞虎咽。他饿坏了,这一个多月,东躲西藏,吃了上顿没下顿。
吃着吃着,他忽然停下,看着杨振华身后的马:“这马……是军马吧?还有这些刀,弓箭……你从哪儿弄的?”
杨振华犹豫了一下。该不该说?陈青山是村里人,知根知底,而且有血仇,应该是可信的。
但他还是留了个心眼,没提穿越的事,也没提陈大勇和井冈山的完整计划。
“杀了几个清兵,缴获的。”他说得轻描淡写。
陈青山瞪大眼睛:“你?一个人?杀了清兵?”
“五个骑兵。”杨振华从怀里掏出那份调防令,“还弄到这个。”
陈青山接过羊皮纸,他不识字,但认得上面的红印:“这是……官府的文书?”
“清军的调防令。赣州驻军要调走一半去福建,现在城里只剩一百人了。”
陈青山眼睛亮了:“好机会啊!清兵少了,咱们报仇的机会就大了!”
“不止报仇。”杨振华看着他,“陈叔,你想过没有,杀了哈尔巴,然后呢?清兵还会派别人来,还会屠别的村。咱们杀得完吗?”
陈青山愣住了:“那……那怎么办?”
“得找个地方,能站稳脚跟,能发展壮大,能跟清兵长期对抗。”杨振华说,“我打算去井冈山。”
“井冈山?”陈青山没听过这名字。
杨振华拿出地图,指着上面标的位置:“在这儿。山深林密,易守难攻。据说那里有抗清的人,咱们去投奔他们。”
陈青山看着地图,看了很久。他是个铁匠,不识字,但看得懂地图。井冈山的位置确实好,四面环山,只有几条小路能进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杨振华点头,“我一个人力量有限,需要帮手。陈叔,你愿意跟我一起干吗?”
陈青山没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庙门口,看着外面的雨。雨小了,变成了毛毛雨,天色也亮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身,看着杨振华:“振华,你爹在世时,跟我最要好。他打猎,我打铁,经常一起喝酒。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杨振华点点头。他记得,陈青山经常来家里,跟爹一聊就是半宿。
“你爹是个好人,死得冤。”陈青山声音低沉,“我妻儿也死得冤。这仇,不能不报。但你说得对,光报仇不够,得有个长远打算。”
他走回来,在杨振华面前站定:“我跟你干。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让我打铁,我就打铁;你让我杀人,我就杀人。就一条——有朝一日,得让我亲手宰了哈尔巴。”
“一定。”杨振华郑重地说。
两人击掌为誓。啪的一声,在破庙里格外响亮。
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山林上,一片金光。
杨振华和陈青山开始收拾东西。三匹马,驮着武器、粮食。陈青山只有一把刀,一个破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
“陈叔,你会骑马吗?”杨振华问。
“会一点,以前给大户人家送铁器,骑过驴。”陈青山说,“马没骑过,但应该差不多。”
杨振华教了他一些基本的——怎么上马,怎么握缰绳,怎么控制速度。陈青山学得快,试了几次就能骑着慢慢走了。
两人上马,继续赶路。
有了伴,路好像没那么长了。陈青山话不多,但句句实在。他讲打铁的技巧,讲村里的往事,讲他儿子小时候的趣事。
讲到儿子,他声音就低下去。杨振华也不说话,静静听着。
走了一个时辰,陈青山忽然问:“振华,你打算怎么找井冈山那些人?”
“不知道。”杨振华实话实说,“到了那儿再说。总会有办法的。”
“也是。”陈青山点头,“车到山前必有路。”
又走了一段,杨振华想起件事:“陈叔,你会打兵器吗?”
“会啊。”陈青山说,“农具、刀具、箭头,都会。以前还给县里的衙役打过腰刀呢。”
“那到了井冈山,咱们可以自己打兵器。”杨振华说,“有了兵器,就能武装更多人。”
陈青山眼睛一亮:“这个我在行!只要有铁,有炭,有锤子,要什么我给你打什么。”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打铁聊到打仗,从报仇聊到未来。虽然前路茫茫,但有了伴,心里踏实多了。
傍晚时分,他们找了个地方扎营。是个山洞,不大,但能容两个人三匹马。
生火,做饭。杨振华拿出缴获的肉干,陈青山去采了些野菜,煮了一锅汤。汤很香,两人吃得满头大汗。
吃完饭,坐在火堆旁,陈青山拿出烟袋——烟袋是铜的,用了很多年,磨得发亮。他装了烟叶,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振华,你说咱们能成吗?”他吐着烟圈问。
“不知道。”杨振华还是那句话,“但总得试试。不试,永远没机会。”
陈青山点点头,不再说话。
夜深了,两人轮流守夜。杨振华守上半夜,陈青山守下半夜。
杨振华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夜色。山林很静,只有虫鸣和风声。远处有狼嚎,但离得很远。
他摸了摸腰间的短刃,又看了看睡着的陈青山。
有了第一个同伴。
虽然前路艰难,但至少不是一个人了。
他想起陈大勇留下的那句话:“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现在,他这点火星,又多了一点。
虽然微弱,但还在燃烧。
总有一天,会烧成燎原大火。
他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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