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陈青山带路，走得快多了。
陈青山是铁匠，以前常走乡串户给人打铁，这一带的山路他熟得很。哪条路近，哪条路安全，哪条路有水，他都清楚。
“往南走，有条小路，能省半天功夫。”陈青山指着前面，“就是得翻个山梁，有点陡。”
“陡不怕，能走就行。”杨振华说。
两人牵着马，开始爬山。山确实陡，有些地方得手脚并用，马走得艰难，呼哧呼哧喘气。但陈青山说得没错，这条路确实近，翻过山梁，前面就是一片谷地。
谷地里有个村子，或者说，曾经是个村子。
现在只剩下一片废墟。房子烧得只剩黑乎乎的框架，田里长满了荒草，村口的老槐树被砍了一半，歪歪斜斜地立着。
“这是刘家坳。”陈青山声音低沉，“也被屠了。比咱们村早三天。”
杨振华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发堵。虽然见过杨家庄的惨状，但再看一次，还是难受。
两人牵着马，慢慢走进村子。死气沉沉的，连鸟叫都没有。
走到村中间，陈青山忽然停下：“等等。”
“怎么了？”
“有人。”陈青山压低声音，指着地上，“看，脚印。”
杨振华低头看。泥地上确实有脚印，很新鲜，应该是雨后留下的。脚印不大，像是孩子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握住了刀。
“分开找？”陈青山问。
杨振华摇头：“一起，别走散。”
他们顺着脚印走。脚印很乱，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最后消失在一间破屋前。
这间屋还算完整，墙没倒，屋顶塌了一半。门虚掩着，里面黑乎乎的。
陈青山正要推门，杨振华拉住他，指了指窗户。窗户纸破了，从破洞往里看，能看见屋里的情况。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桌子，一把破椅子。但墙角堆着些干草，干草上有件破衣服。
“出来吧。”杨振华对着屋里说，“我们不是清兵。”
没有回应。
“我们是逃难的，路过这儿。”陈青山接着说，“看见脚印，就跟过来了。”
还是没声音。
杨振华想了想，从干粮袋里拿出块烙饼，从窗户扔进去：“饿了吧？吃点东西。”
饼落在干草堆旁。过了一会儿，干草堆动了动，从里面钻出个小脑袋。
是个孩子，十三四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脸上脏得看不清模样，只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警惕地看着他们。
孩子看见烙饼，咽了口唾沫，但没动。
“吃吧，没毒。”杨振华说。
孩子犹豫了一下，慢慢爬出来，抓起烙饼，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吃得太急，噎住了，直翻白眼。
陈青山从马背上取下皮囊，扔过去：“喝点水。”
孩子接过皮囊，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才缓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杨振华问。
孩子不说话，只是盯着他们看，眼神像受惊的小兽。
陈青山往前走了两步，孩子立刻往后缩。陈青山停下，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善些：“孩子，别怕。我们是好人。你……是不是杨家庄的？”
孩子眼睛瞪得更大了。
“我认得你。”陈青山仔细看了看，“你是杨老四家的小虎，对不对？你爹是木匠，给你打过个小木马，你还骑着满村跑。”
孩子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陈……陈大伯？”
“是我。”陈青山声音也哽咽了，“小虎，你还活着……太好了……”
杨小虎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进陈青山怀里。陈青山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杨振华站在一旁，心里发酸。又一个幸存者，又一个失去一切的孩子。
哭了半天，杨小虎才停下来，抽抽噎噎地讲了自己的经历。
屠村那天，他爹娘把他和姐姐藏在地窖里。清兵进村时，他爹出去看情况，再也没回来。后来清兵砸门，他娘把地窖盖好，自己出去应付，也没回来。
他和姐姐在地窖里躲了一天一夜。没吃的，没喝的，又怕又饿。第二天，清兵走了，他们才敢出来。
“村里……村里全是死人。”杨小虎声音发抖，“我和姐姐想跑，但刚出村，又碰上一队清兵。他们……他们抓住了姐姐……”
他哭得说不下去。
陈青山握紧拳头：“然后呢？”
“我装死。”杨小虎抹了把眼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清兵踢了我两脚，以为我死了，就没管。等他们走了，我才爬起来，一路跑到这儿。”
“你姐姐呢？”杨振华问。
“被带走了。”杨小虎眼泪又流下来，“我听见他们说，要把她卖到……卖到窑子里。”
陈青山一拳砸在墙上，土坯墙掉下一块。
杨振华沉默了一会儿，问：“小虎，你还记得那些清兵去哪儿了吗？”
“记得。”杨小虎点头，“他们往东走了，说要去镇上驻扎。我偷偷跟了一段，看见他们进了二十里外的张家镇。镇上还有别的清兵，加起来大概有五十人。”
五十人。杨振华心里盘算着。比赣州那一百人少，但也不少。而且张家镇是个镇子，有城墙，有防御，硬攻肯定不行。
“他们每天都出来巡逻吗？”他问。
“嗯。”杨小虎说，“每天早上出来一队，五个人，往西边巡逻。下午再出来一队，往北边巡逻。我躲在这儿，看见过好几次。”
巡逻队，五个人。杨振华想起了老鹰嘴那五个骑兵。一样的配置，一样的规律。
一个计划在他脑子里慢慢成形。
他看向陈青山：“陈叔，你怎么想？”
陈青山明白他的意思：“干！但得好好计划。”
“小虎，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吗？”杨振华问。
杨小虎看看陈青山，又看看杨振华，用力点头：“愿意！我要给爹娘报仇，要救姐姐！”
“好。”杨振华拍拍他的肩膀，“但先说清楚，跟着我们，很苦，很危险，可能会死。你怕不怕？”
“不怕！”杨小虎挺起瘦弱的胸膛，“死了也比现在这样强！”
有志气。杨振华心里赞了一句。
三人坐下来，开始商量。
杨振华是核心，负责指挥和战斗。他有特种兵的记忆，有实战经验，是最适合的人选。
陈青山负责后勤和锻造。他懂打铁，能修武器，能做工具，还能做饭——虽然做得不怎么样，但总比没有强。
杨小虎年纪小，体力弱，不能正面战斗，但他机灵，跑得快，熟悉这一带地形，适合侦查和传信。
“咱们现在有三个人，三匹马，一些武器。”杨振华盘点家底，“短期目标有三个：第一，袭击清军小队，获取更多武器；第二，寻找更多幸存者，壮大队伍；第三，继续往井冈山方向走。”
陈青山点头：“我同意。但袭击清军小队，得选好地方，不能硬拼。”
“小虎，你说清军巡逻队每天往西边巡逻，具体走哪条路？”杨振华问。
杨小虎想了想，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从张家镇出来，往西走，经过一片林子，然后过一条小河，再往前走就是官道。他们一般走到官道就折返。”
“林子……”杨振华看着地上的图，“林子多大？地形怎么样？”
“林子挺密的，路从中间穿过。有个地方路很窄，两边都是陡坡。”杨小虎说，“我以前跟爹去镇上卖柴，常走那儿。”
“好地方。”杨振华眼睛亮了，“咱们就在那儿设伏。”
接下来两天，他们没急着行动，而是做准备。
陈青山检查了所有武器。五把腰刀，三副弓箭，箭还有二十多支。他把刀都磨了一遍，箭也修了修。
杨振华带着杨小虎去侦查。他们没敢靠太近，远远地看着张家镇。镇子不大，有土城墙，四个门。清兵主要在镇子里活动，偶尔有骑兵出来。
巡逻队确实如杨小虎所说，早上五人，下午五人，路线固定。
杨振华把地形记在心里。那片林子确实适合伏击——路窄，两边坡陡，林子密，打完就跑，清兵追不上。
第三天，一切准备就绪。
天没亮，三人就出发了。骑马到林子附近，把马藏在远处，然后步行进入伏击点。
杨振华选了三个位置。他自己在路东边的坡上，有树挡着，能射箭，也能观察全局。陈青山在路西边，负责堵截。杨小虎在最远处放哨，一有情况就发信号。
他们做了绊马索，挖了陷坑，跟上次一样。但这次多了个人，准备得更充分。
太阳升起来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杨小虎从树上滑下来，跑到杨振华身边，小声说：“来了，五个人，跟昨天一样。”
“回位置去。”杨振华说，“记住，听到我的哨声再动。”
杨小虎点点头，跑回自己的位置。
马蹄声越来越近。五个骑兵，慢悠悠地走着，完全没意识到危险。
杨振华拉弓搭箭，瞄准最前面那个。
等他们进入伏击圈。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嗖——”
箭离弦，正中马腿。马嘶鸣一声，往前扑倒，把背上的骑兵摔出去。
“有埋伏！”后面的骑兵大喊。
但已经晚了。绊马索拉起，又绊倒两匹马。陷坑也起作用了，一个骑兵连人带马栽进去。
五个骑兵，瞬间倒了四个。只剩最后一个，勒住马，惊慌地看着四周。
杨振华从坡上跳下来，短刃在手。陈青山也从另一边冲出来。
那个骑兵想跑，但马被吓住了，原地打转。杨振华冲上去，一刀砍在马腿上，马倒地，骑兵摔下来。
战斗结束得很快。五个骑兵，三个当场死亡，两个受伤被俘。
杨振华审问了俘虏。得到的信息跟之前差不多——赣州驻军调走了一半，张家镇这五十人是留下来维持秩序的，主要任务是搜捕抗清分子和征收粮草。
“你们抓的那个姑娘呢？”杨小虎急急地问。
一个俘虏说：“姑娘？哦，你说前几天抓的那个？送到赣州去了，说是要献给佐领大人。”
杨小虎眼睛红了，要冲上去打人，被陈青山拉住。
杨振华又问了些别的，然后和陈青山商量怎么处理俘虏。
“不能放，放了会报信。”陈青山说。
“也不能杀俘虏。”杨振华皱眉，“但带着是累赘。”
最后他们决定，把俘虏绑在树上，嘴里塞上布，等清兵自己发现。那时候，他们早就走远了。
清理战场，缴获武器。这次收获不错——五把腰刀，五副弓箭，还有五匹马（两匹伤了，但还能走），以及一些干粮和铜钱。
最重要的是，从一个骑兵身上搜到一张地图，比陈大勇那张更详细，标明了这一带所有村镇和驻军情况。
“好东西。”杨振华把地图收好。
三人牵着马，带着缴获的物资，迅速离开现场。
走出十里地，才停下来休息。
杨小虎一直闷闷不乐。杨振华知道他在想什么，走过去坐下：“小虎，你姐姐的事，急不得。她在赣州，咱们现在去不了。但放心，只要她还活着，咱们一定救她出来。”
“真的？”杨小虎抬头，眼睛里有泪光。
“真的。”杨振华郑重地说，“我保证。”
陈青山也走过来：“小虎，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有我们，有振华哥，咱们一起想办法。”
杨小虎用力点头，擦干眼泪。
休息够了，继续赶路。现在他们有三个人，八匹马（原来的三匹加上新缴获的五匹），武器充足，粮食够吃半个月。
队伍壮大了，虽然还很弱小，但已经有了雏形。
杨振华走在前面，看着远方的山路。
井冈山还在远处，但每走一步，就离目标近一步。
而且现在，他不是一个人了。
有铁匠陈青山，有少年杨小虎。
星星之火，又多了一点。
虽然微弱，但顽强地燃烧着。
总有一天，会照亮这片黑暗的土地。
他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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