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沉离开落霞镇,继续往西走。
越往西,人烟越少。起初还能看见零星的村庄,后来只剩荒野。地上没有路,只有碎石和枯草。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偶尔能看见一具白骨,半埋在土里,不知道是人的还是妖兽的。
第三天中午,他停下脚步。
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诡异的裂痕。
不是地面的裂痕,是天际的裂痕——一道灰黑色的雾气横亘在天地之间,像一只巨眼半睁着,俯瞰这片荒原。
葬仙墟。
陆沉掏出地图对照。按照标注,再往前走五十里,就是葬仙墟的边缘。但他不用看地图也知道,那雾气就是边界。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残册,翻到最后一页。
页上记载着劫种之间相互感应的法门。他将一丝劫力凝在指尖,按照法门运功——
劫力在风中微微颤动。
然后,它指向西方。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是碎片。
至少百里之内,有碎片。
陆沉收起册子,继续往前走。
傍晚时分,他站在了葬仙墟的边缘。
雾气就在眼前。
那雾很浓,浓得看不见三丈之外的东西。雾是灰色的,在夕阳余晖里泛着诡异的微光。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腐朽的木头,又像陈年的血。
雾里,隐隐约约有声音传来。
像是哭声。
陆沉站在雾外,看着那片灰白色的雾气。
掌柜的话在耳边响起:那地方,夜里别进去。会听见哭。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心锁封印还在,暗金色的光点在皮肤下缓缓流动。
他又看了看天色。太阳正在西沉,最多再有一炷香,天就黑了。
进,还是不进?
如果等到明天天亮,就要浪费一夜。如果现在进去,就要面对未知的危险。
他想了三息。
然后抬脚,走进雾里。
雾气吞没他的瞬间,世界变了。
外面还是黄昏,里面已经是黑夜。不是普通黑夜,是那种看不见任何东西的黑。陆沉站在原地,等眼睛适应——但没用。这雾气不仅能遮蔽视线,还能吞噬光线。
他蹲下,摸了摸地面。土是硬的,有碎石。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打亮。
火光亮起的瞬间,他看见了——
三丈之内,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白色的雾气,像活物一样缓缓流动。火光在雾里显得很微弱,照不远,但至少能看见脚下的路。
他往前走。
哭声越来越近。
那哭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混杂在一起,听不清内容,但能感受到里面的绝望。像无数人在临死前的哀嚎,被什么东西记录下来,一遍遍重复。
陆沉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忽然停下。
前方三丈外,有东西。
他举起火折子,照过去——
是一具尸体。
尸体穿着破烂的衣袍,趴在地上,看不清脸。衣袍的样式很古老,不是现在的款式。尸体没有腐烂,但干瘪得像风干的腊肉。
陆沉走过去,蹲下,把尸体翻过来。
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眼睛睁着,瞳孔扩散,嘴张得很大,像是在临死前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皮肤紧贴在骨头上,呈灰褐色。
致命伤在胸口——一个贯穿伤,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刺穿。
陆沉看了片刻,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一炷香里,他看见了更多的尸体。
有的趴着,有的躺着,有的保持着临死前的姿势——跪着,蜷缩着,甚至有一个站着,靠着石头,像活着一样。所有尸体的表情都一样:惊恐,绝望,不可置信。
致命伤各不相同。有的是贯穿伤,有的是撕裂伤,有的是中毒的痕迹,有的看不出任何伤,就那么死了。
陆沉数了数,大约三十具。
他继续往前走。
哭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他开始能听清一些词——
“救……我……”
“……跑……”
“不……不要……”
“娘……娘……”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飘忽不定,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又像是从极远处传来。
陆沉握紧火折子,没有停。
又走了一炷香,他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前方,雾气忽然淡了。
不是消散,是变得稀薄。稀薄到能看见十丈之外——那里有一片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
石碑有三丈高,两丈宽,通体漆黑。碑面上刻着扭曲的文字,不是现在的文字,是某种古老的符文。符文在黑暗中隐隐发光,暗红色的光。
陆沉走近石碑。
离碑还有十丈时,他忽然停住。
地上有东西。
不是尸体,是脚印。
新鲜的脚印。
脚印有十几个,从另一个方向延伸过来,在石碑前汇聚,然后散开。有的往左,有的往右,有的消失在雾气里。
有人刚来过。
而且不止一个。
陆沉蹲下,仔细看那些脚印。鞋印很深,是男人的。从鞋印的样式看,不是普通人——是修士穿的靴子,底厚,耐磨,适合长途跋涉。
他站起身,看向石碑。
石碑上的符文在跳动,像活物。暗红色的光忽明忽暗,每一次明灭,都和远处的哭声同步。
陆沉慢慢走近石碑。
走到三丈时,他感觉到了——胸口劫种在悸动。
不是兴奋,是警惕。
它在警告他:这东西危险。
陆沉停下脚步,盯着石碑。
碑面上的符文忽然剧烈跳动起来。暗红色的光变成了血红色,刺眼得像要滴出血来。
远处的哭声戛然而止。
然后,一个声音从石碑里传出:
“又有人来了。”
那声音苍老,嘶哑,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话的人,忽然开口。
陆沉后退一步。
石碑表面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里,流出暗红色的液体。
那不是血,是更浓稠的东西,像凝固的血浆,又像融化的铁水。液体顺着碑面流下,滴在地上,发出“滋啦”的声音——地面被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多少年了……”那声音继续说,“多少年没人敢走近我了……”
缝隙越来越大。
液体越流越多。
陆沉转身就跑。
跑出三丈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石碑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崩碎。无数碎石飞溅,每一块碎石上都附着暗红色的液体。液体在空中拉成细线,像蛛网一样交织,铺天盖地罩下来。
陆沉拼命跑。
但那些细线太快。
一根细线缠住了他的脚踝。
剧痛。
像有烧红的铁钳夹住骨头。陆沉低头一看——细线正在往肉里钻,暗红色的液体顺着伤口渗进去。
他咬牙,掌心灵力涌动,暗金色火焰喷出,烧向细线。
细线“滋啦”一声断开。
但更多的细线缠上来。
脚踝,小腿,膝盖,腰,手臂,脖子——
陆沉被缠住的瞬间,整个人被拖向石碑的方向。
他挣扎,劫力全开,暗金色火焰从全身喷出。细线一根根断开,又一根根缠上来。断开的速度跟不上缠上的速度。
他被拖到了石碑废墟前。
废墟中央,站着一个人。
不是真人,是虚影。由暗红色液体凝聚而成的虚影,没有五官,只有人的轮廓。
虚影伸出手,按在陆沉头顶。
一股狂暴的意念冲进脑海——
战场。无边无际的战场。天上是雷火,地上是尸山。无数人在厮杀,修士,妖兽,还有叫不出名字的东西。血汇成河,尸堆成山。
天空中站着一个黑袍人。
他伸出手,往下一按。
天塌了。
不是比喻,是天真的塌了。天空裂开一道巨口,吞没了一切。战场、尸山、血河、活着的、死了的,全被吞进去。
最后一刻,黑袍人转过头。
那双眼睛——
和主峰老者一模一样。
和莫怀古临死前给他看的画面里,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画面破碎。
陆沉睁开眼,发现自己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虚影还站在他面前,手按在他头顶。
“你体内……”那声音说,第一次有了波动,“有劫种?”
陆沉说不出话。
虚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收回了手。
“第九枚……”它喃喃道,“第九枚终于出现了……”
陆沉撑着地想站起来,腿发软,又跪下去。
“你是谁?”
“我是谁?”虚影笑了,笑声嘶哑得像夜枭,“我是等你们的人。”
“等谁?”
“等第八个。”虚影说,“等第九个。等所有带着劫种的人。”
它顿了顿。
“等他们来,把碎片给我。”
陆沉瞳孔一缩。
碎片。
劫种碎片。
“你……”
“这片禁地里,埋着一枚碎片。”虚影说,“三百年来,有七个人来找过。七个都死了。他们的劫种,被我吞了。”
它伸出那只由液体凝成的手,在陆沉面前摊开。
掌心里,有一团暗金色的光。
那光芒很微弱,但陆沉认得——是劫种碎片的气息。
“第八个……”虚影说,“你来了。”
陆沉盯着那团光,又看向虚影。
“你也是宿主?”
“宿主?”虚影摇头,“我不是宿主。我是……看守者。”
“看守什么?”
“看守这枚碎片。”虚影说,“等它成熟,等第八个人来取。然后……”
它没有说完。
但陆沉明白了。
然后,它杀了来取碎片的人,吞了他们的劫种。
“那为什么不杀我?”
虚影沉默。
很久之后,它说:
“因为你体内的劫种,和之前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它更……完整。”虚影说,“之前的七个,都是半路吞噬的碎片,体内的劫种是残缺的。你体内的,是完整的子种。”
它顿了顿。
“完整的子种,我只见过一次。三千年前,在源种主人身上。”
陆沉心头狂跳。
源种主人。
这个词,他第一次听说。
“源种主人是谁?”
虚影没有回答。
它只是盯着陆沉,那双没有五官的脸,却让陆沉感觉被什么恐怖的东西注视着。
“你走吧。”虚影忽然说。
陆沉愣住。
“走?”
“现在走,我不杀你。”虚影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两年后,再来。”虚影说,“带着完整的九重封印来。那时候,碎片就成熟了。”
它掌心里那团暗金色的光,忽然亮了一下。
陆沉盯着那团光,又看向虚影。
“如果我两年后不来呢?”
“那你体内的劫种,会在三个月后反噬。你死。”虚影说,“你死了,碎片会等下一个。下一个不来,再等下一个。我等了三千年,不在乎多等三千年。”
三千年。
陆沉沉默了。
他看着那团光,看着虚影,看着满地的碎石和暗红色的液体。
“你刚才说,之前有七个人来找过。”
“对。”
“他们死了,劫种被你吞了。”
“对。”
“那你吞了七枚碎片,为什么还在这里看守?”
虚影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沉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它说:
“因为我也是囚徒。”
它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苍老嘶哑的声音,而是另一种——疲惫的,绝望的,像被关押了太久的人,终于忍不住开口。
“三千年前,我是源种主人的仆从。他陨落时,我在这里看守碎片。说好守一千年,就放我走。”
它顿了顿。
“三千年了。没人来放我。”
陆沉看着它,不知道该说什么。
虚影转过身,背对着他。
“走吧。”它说,“两年后,带着完整的封印来。到时候,我把碎片给你,你把自由给我。”
“怎么给你?”
“杀了看守者。”虚影说,“杀了我。”
陆沉愣住。
虚影没有回头。
它抬起手,往前一指。
前方的雾气散开,露出一条路。
“顺着这条路走,半个时辰就能出去。”它说,“两年后,如果你不来,我就继续等。等你死了,等下一个。等三千年,等三万年。”
它的身影在变淡。
“我等得太久了……”它喃喃道,声音越来越轻,“太久了……”
虚影彻底消散。
只剩那团暗金色的光,悬浮在废墟中央,缓缓旋转。
陆沉盯着那团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沿着那条路往外走。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
废墟还在,雾气还在,但那团光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那个声音,还在耳边回荡:
“两年后,带着完整的封印来……杀了看守者……把自由给我……”
半个时辰后,陆沉走出了葬仙墟。
雾气在身后翻涌,哭声又响起来了。但这一次,那哭声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绝望,是……期待。
他在雾外站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他低头看胸口。心锁封印还在,暗金色的光点在皮肤下缓缓流动。
两年。
他只有三个月。
三个月后,如果找不到足够的阴秽之气加固封印,劫种就会反噬。他活不到两年。
但如果能找到其他五枚碎片,一路吞噬下去,心锁一重重加固,就能撑到两年后。
这是赌命。
但他本来就是在赌命。
陆沉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往西走。
地图上,下一个红点在七百里外。
标注着三个字:
乱葬谷。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不对。
他猛地回头,看向葬仙墟的方向。
那团光——那团暗金色的光——
虚影说,那是碎片。
但它掌心里那团光,气息和劫种碎片一模一样。
可如果那是碎片,为什么虚影不自己吞了?
它吞了七个人的劫种,为什么不吞这枚?
除非——
除非那不是碎片。
那是饵。
陆沉的手按上胸口。
劫种在脉动,平稳,安静。
他想起虚影最后的话:
“杀了看守者……把自由给我……”
看守者是谁?
是他自己吗?
还是……
陆沉站在原地,盯着雾气翻涌的葬仙墟。
很久之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不管那是什么,两年后他会回来。
到时候,答案自会揭晓。
身后,葬仙墟的雾气里,哭声又响起来了。
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
像是送别,又像是呼唤。
(第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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