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跟着莫怀古走进正殿。
殿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供桌上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神像的底座——那尊泥塑早已坍塌,只剩一双石雕的脚,脚背上刻着模糊的符文。
莫怀古在蒲团上坐下,示意陆沉坐他对面。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两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木盒是谁给你的?”
“苏婉清的侄女,叫苏清婉。”陆沉顿了顿,“她侄女说,苏婉清闭关前留下话,如果三个月没出来,就把这东西交给姓莫的人。”
莫怀古握着木盒的手紧了紧。
指节泛白。
“三个月……”他喃喃重复,声音低得像说给自己听,“第三次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疤痕在阴影里像干涸的河床。
“你知道她为什么要闭关吗?”
陆沉摇头。
“因为她中了‘血魂印’。”莫怀古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三十年前,我亲眼看见她被血神教的人打了一掌。那一掌要不了她的命,但会在体内种下一道印记。每隔三十年发作一次,发作时必须闭关,以灵力强行压制。否则……”
他没说完。
但陆沉看见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
那只手,曾一掌穿透瘦高执事的胸膛。
“你和她……”陆沉试探着问。
莫怀古沉默了很久。
久到油灯的灯芯噼啪爆了一声,火苗矮下去半截。
“三十年前,我和陆青河、苏婉清,是同一队‘斩妖人’。”
陆沉愣住。
斩妖人,他听说过。散修组成的猎妖队伍,专门接宗门不愿接的脏活——追杀邪修、清理妖巢、探古墓、闯禁地。死亡率极高,但报酬也高。镇里说书先生讲斩妖人的故事时,总会在最后加一句:十个斩妖人,九个死无全尸。
“那时候我们三个都很年轻。”莫怀古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我炼气九层,陆青河炼气八层,苏婉清刚筑基。接了一个大单——查血神教一个据点的底细。”
“后来呢?”
“据点查到了,但我们被卖了。”莫怀古嘴角扯了扯,那不是笑,是自嘲,“雇主是血神教的人,从头到尾就是个局。三十六个斩妖人,活着出来的只有三个。”
他顿了顿。
“陆青河断后,让我和苏婉清先走。他失踪了三年,再出现时,身边多了个婴儿。”
他看向陆沉。
那个婴儿是谁,不言而喻。
陆沉觉得自己喉咙有些发干。
“那三年发生了什么?”
“他没说。”莫怀古摇头,“只告诉我一句话:别查,别问,别靠近血神教。”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右手。
“我瞎了一只眼,苏婉清中了血魂印。他……带回了一个你。”
陆沉默默听着。
殿外有风吹过,荒草沙沙作响。
“苏婉清中的血魂印,就是在那一战留下的。”莫怀古继续道,“三十年来,她每隔十年发作一次。第一次是我陪她闭关,熬了四十九天,她活下来了。第二次是她自己扛过去的,我赶到时,她只剩一口气。”
他打开木盒,取出玉简,贴在额头上。
片刻后,他睁开眼。
那张满是疤痕的脸上,第一次露出陆沉看不懂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她说,她发现血神教在玄天宗埋了一条很深的线。”莫怀古的声音有些沙哑,“深到……可能和内门长老有关。”
陆沉心头一跳。
孙管事只是杂役管事,上面还有外门执事、内门弟子、丹峰长老……如果血神教的线真埋到了那个层级,那苏婉清的失踪——
“她让我去玄天宗找一样东西。”莫怀古说,“藏在丹峰藏丹阁第三层,一个刻着‘甲七’的丹匣里。”
“什么东西?”
“不知道。”莫怀古站起身,走到门口,“但她既然用这种方式告诉我,那东西一定很重要。”
他看着外面的天色。
黄昏了。白云观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荒草上。古井的井沿在夕阳里泛着青灰色的光。
“我得去一趟。”他回头看向陆沉,“你在这儿等我,七天。”
陆沉也站起来:“我跟你一起。”
“不行。”莫怀古拒绝得很干脆,语气不容商量,“你现在回去,目标太大。孙管事刚死,你一个杂役突然失踪又突然回来,谁都会起疑。更何况——”
他顿了顿。
“更何况你胸口的劫种,已经引起某些人的注意了。”
陆沉瞳孔微缩。
“主峰那个老东西,盯着你呢。”莫怀古说这话时,语气很淡,但陆沉听出了里面的寒意,“他为什么不动手?我不知道。但他迟早会动。”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劫种碎片,抛给陆沉。
陆沉接住,入手冰凉。
“拿着。”莫怀古说,“七天我没回来,你就……自己想办法。”
“什么办法?”
莫怀古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陆沉握紧碎片,碎片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你师父当年走到第七步,”他忽然问,“你后悔没拦住他吗?”
莫怀古的背影顿了顿。
“后悔。”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看着他一步步往前走,走到第七重封印,走到控制不住,走到自爆。我什么都没做。”
他转过身。
夕阳从他背后照进来,让他的脸陷在阴影里,只有那只完好的右眼,亮得吓人。
“所以这次,我至少得死在你们前面。”
话音落下,他转身走进暮色。
那把破旧的油纸伞撑开,遮住他的脸。青衫很快被荒草吞没,只剩伞面在夕阳里一晃,一晃,然后消失。
陆沉站在正殿门口,看着那个方向。
风很冷。
他低头看向掌心的劫种碎片。指甲盖大小,暗金色,布满裂纹。裂纹深处,隐约有光点在流动。
莫怀古把这东西留给他,是防身,也是后事。
如果七天后人没回来——
陆沉握紧碎片,转身走回殿内。
七天。
那就等七天。
第一天,陆沉清理了正殿。
他把坍塌的神像碎片堆到角落,用扫帚扫去供桌上的灰尘。供桌底下压着一本发黄的册子,他抽出来翻了翻——是《饲劫诀》的手抄残本,比莫怀古给他那本还厚。
扉页上有一行字,墨迹已淡:
“赠莫生。若某日吾不在了,此书可传有缘人。——第四劫主绝笔。”
陆沉默然看了很久,把册子收进怀里。
第二天,他在古井边坐了一整天。
井很深,看不见底。他往下看时,偶尔能看见一点暗金色的微光,在极深处闪烁。那光芒忽明忽暗,像某种心跳。
第三天夜里,他翻开那本残册。
油灯的光照在泛黄的纸页上,他一行行看下去。很多内容莫怀古教过,但也有没教的。
读到后半夜,他发现了一行之前没注意的小字,写在第三重封印的注解旁边。
那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劫种九重,心锁九重。锁愈重,则劫种愈驯;然每锁一重,神魂即与劫种交融一分。至第九重,人即是种,种即是人。届时若不能反噬源种,则必为源种所噬。”
下面是更小的字,用朱砂写着,笔迹完全不同:
“是故,欲破此局,唯有一途——抢在第九重之前,先吞其他八枚子种。八子既归,源种必醒;源种苏醒之际,即是其防御最弱之时。趁其半醒半眠,以九重劫力一击贯穿,方有一线生机。”
陆沉默默看完,把这几行字记在心里。
莫怀古没告诉他这些。
是不想让他过早知道,还是……他自己也不知道?
第四天夜里,陆沉做出了决定。
他盘坐在蒲团上,把劫种碎片握在掌心。
碎片很凉,凉得刺骨。
他闭上眼,开始运功。
劫力从胸口涌出,顺着经脉流向手掌,将碎片层层包裹。暗金色的光芒从掌心透出,照亮了昏暗的正殿。
碎片开始发烫。
不是普通的热,是那种烧进骨头里的烫。陆沉咬着牙,没有松手。额头上的汗滚下来,滴在衣襟上,瞬间蒸发。
碎片表面那些裂纹忽然亮了起来。
暗金色的光芒从裂纹里透出,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陆沉感觉自己的掌心在燃烧,骨头在融化,血液在沸腾。
然后,一股狂暴的意念冲进他的脑海。
尸山。血海。漫天雷火。
一个看不清脸的人站在尸山顶上,仰天长啸。他的身体在崩碎,一块一块化作飞灰,但脸上却是笑容——疯狂的笑,解脱的笑。
“第七步……还是不够……”
那人转过头,看向陆沉的方向。
那一瞬间,陆沉看清了他的脸。
和莫怀古有七分像。
但更年轻,更疯狂,眼神里全是火焰。那火焰在燃烧,在吞噬,在毁灭一切——
“你也来了?”那人咧嘴笑,嘴角裂到耳根,“那就替我走下去吧——”
意念破碎。
碎片炸开,化作无数暗金色光点,从掌心钻进陆沉体内。
剧痛。
比铁牌入体时更痛百倍。陆沉感觉自己的经脉在撕裂,在重组,在撕裂,在重组。每一次心跳,都有一波新的痛楚席卷全身。
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痛楚退去。
陆沉睁开眼,发现自己浑身被汗浸透,衣衫贴在身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低头看胸口——
心锁封印还在,但纹路变了。
原来只有简单的几道,像蛛网。现在密密麻麻,像树根,像血管,像某种活物的脉络,覆盖了整个胸膛。那些纹路在皮肤下隐隐发光,暗金色的光点顺着纹路缓缓流动。
而劫种的大小——
他闭上眼睛感应。
又长大了。
从黄豆到花生米,安静地悬在丹田上方,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有暗金色的气流从它身上溢出,顺着经脉流遍全身。那气流比之前更浓郁,更狂暴,也更……听话。
陆沉抬起手,掌心浮现一团暗金色火焰。
不是普通火焰,没有温度,却让他自己都觉得心悸。他看着那团火焰,心念一动——
火焰化作细线,如灵蛇般在指尖缠绕,穿梭,最后凝成一枚暗金色的针。
针很细,细得几乎看不见。但陆沉知道,这根针如果刺进人体——
他散掉劫力,针消失。
力量又强了。
但代价呢?
他解开衣襟,看向胸口的封印。那些蛛网般的纹路深处,隐约能看见暗金色的光点在流动。那是劫种的能量,也是……劫种在他神魂里留下的印记。
第四位宿主临死前说:第七步,还是不够。
那第八步呢?
第九步呢?
陆沉系上衣襟,站起身。
窗外天快亮了。第五天的晨光照进殿内,落在他脸上。他走到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影。
还有两天。
如果莫怀古没回来,他就得自己回玄天宗。带着这枚更强的劫种,带着那个“甲七”丹匣的秘密,带着三个月的心锁倒计时。
还有那个黑袍人的警告:“三个月后,别往西走。”
西边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西边有什么,三个月后他都得去看看。
因为源种在西边。
那些破碎画面里,血海尸山之上,巨眼俯瞰的方向——都是西边。
第五天午后。
陆沉正在翻那本残册,忽然听见院外有脚步声。
不是正常走路的声音。是踉跄的,拖沓的,每一步都像用尽全身力气。
他起身,走到门口。
然后他愣住了。
一个身影踉跄着走进白云观。
是莫怀古。
但他此刻的样子,让陆沉几乎认不出来。
那把破旧的油纸伞不见了。青衫破烂,沾满血污,血还没干,顺着衣摆往下滴。左肩有个贯穿伤,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黑气,黑气像活物一样蠕动。右腿拖在地上,每一步都留下血脚印,脚印里混着泥土和草屑。
他的脸更惨。
那只完好的右眼紧闭着,眼窝凹陷,像是被什么力量抽干了。左眼的瞎眼窝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是虫?是蛆?还是别的什么?
“别……别过来。”
莫怀古嘶哑着嗓子,声音像破风箱。他跌坐在古井边,靠在井沿上,大口喘气。每喘一口气,嘴角就涌出一股黑血。
陆沉没听他的。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伸手要扶。
手刚碰到莫怀古的肩膀——
轰!
一股狂暴的意念顺着接触点冲进脑海。
血。无尽的血。血海翻腾,血浪滔天。无数只手从血海里伸出,抓向天空。那些手惨白,浮肿,指尖滴着血。
天空中站着一个黑袍人。
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主峰密室里那个老者一模一样。
冰冷。漠然。像在看一只蝼蚁。
画面破碎。
陆沉猛地缩回手,大口喘气。他的心脏狂跳,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一阵阵发黑。
莫怀古睁开那只完好的右眼,看着他。
那只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还有一丝……笑意?
“看见了?”
陆沉点头,说不出话。
“那是谁?”
“玄天宗主峰,执法堂大长老。”莫怀古咳出一口黑血,血里混着碎肉,“血神教埋在玄天宗的线……就是他。”
陆沉沉默。
执法堂大长老。宗门前五的人物。掌管宗门律法,手握生杀大权。
苏婉清说,线可能和内门长老有关。
原来是这个“有关”。
“东西拿到了吗?”
莫怀古从怀里掏出一个丹匣。
那丹匣沾满血,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匣子表面刻着两个字:甲七。字迹工整,是藏丹阁的标记。
“打开。”他说。
陆沉接过丹匣。
入手很沉,沉得不正常。他用力掰开——
里面是一枚玉简,和一粒拇指大小的丹药。
丹药通体漆黑,表面流转着血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血管,像经脉,在丹药表面缓缓蠕动。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从丹药上飘出来,钻进鼻腔。
陆沉先拿起玉简,贴上额头。
片刻后,他睁开眼,脸色很难看。
玉简里记载的,是血神教三十年来的布局。
玄天宗内门,至少有七个长老被渗透。丹峰、剑峰、器峰、执法堂……都有他们的人。执法堂大长老是总负责人,代号“血七”。
名单上,有七个名字。
七个陆沉从未听说,但此刻记住的名字。
而他们的目标——
陆沉看向那粒黑色丹药。
玉简里说,这粒丹药叫“血神丹”。服下后,可以伪装成修士,骗过任何探查禁制。但代价是,服丹者会逐渐被丹药里的血神意志侵蚀,三个月后彻底失去自我,成为血神教的傀儡。
三个月。
又是三个月。
“这丹药……”陆沉抬头看向莫怀古。
莫怀古靠在井沿上,脸色惨白如纸。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疤痕像干涸的河床,那条条沟壑里全是汗和血。
他咧嘴笑了笑。
“我吃了。”
那笑容里,有血,有疲惫,但还有一种陆沉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解脱。
陆沉愣住。
“进藏丹阁,需要经过三层禁制。我的身份藏不住。”莫怀古说,声音越来越弱,“吃下去,就能骗过禁制。三个月……够用了。”
“够什么用?”
“够你把后面的事办完。”
莫怀古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陆沉。
是一张地图。
兽皮制成,泛黄发脆,边角都磨破了。上面标注着七个红点,分散在玄天宗周围。最远的一个,在西边七百里外,标注着三个小字:葬仙墟。
“这七个点,是其他七枚劫种碎片的位置。”莫怀古的声音越来越弱,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我师父当年查到的……藏在……各个古战场、禁地里……他走了五个……剩下两个……没来得及……”
陆沉握着地图,手在抖。
“你——”
“别废话。”莫怀古闭上眼,“我还能撑一炷香。有什么要问的,快问。”
陆沉有很多问题。
苏婉清在哪儿?血神教到底要干什么?执法堂大长老什么时候会动手?三个月后西边会发生什么?那七枚碎片要怎么取?取了之后怎么对抗源种?
问题太多,太多。
但此刻,他问出口的只有一句: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莫怀古睁开眼,看着他。
那只右眼里,血丝密布,疲惫不堪。但就在那疲惫深处,有一丝光。
那光很淡,却让陆沉想起养父最后的目光。
“因为你长得……真像你爹。”
莫怀古说这话时,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
“三十年前,他也这么问我。我那时候……没回答他。”
他喘了口气,嘴角又涌出一股黑血。
“现在告诉你……我欠他一条命。也欠苏婉清一条命。欠得太久……该还了……”
“苏婉清呢?她在哪儿?”
莫怀古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莫怀古!”
没有回应。
陆沉伸手探他鼻息——还有,但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像随时会熄灭的灯火。
他咬了咬牙,把莫怀古扶起来,背在身上,往正殿走去。
那本残册里有一页,记载着“以劫力续命”的法门。成功率不高,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他把莫怀古放在蒲团上,盘坐他身后,双手抵住后背。
劫力开始渡入。
暗金色的光芒,从陆沉掌心涌出,流入莫怀古体内。那光芒照亮了昏暗的正殿,照亮了坍塌的神像碎片,照亮了莫怀古惨白的脸。
窗外的阳光正在西沉。
陆沉闭上眼,专注于渡入劫力。
他不知道这能不能救莫怀古。
但至少,得试试。
至少,不能让这个撑着油纸伞的男人,死在三十年前就该死的地方。
劫力在两人之间流淌,暗金色的光芒忽明忽暗。
远处,有乌鸦在叫。
一声,两声,三声。
然后归于沉寂。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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