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抵达乱葬谷时，太阳正在落山。
谷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被风雨侵蚀得只剩轮廓。他伸手摸了摸，石碑冰凉刺骨，像是刚从冰窖里挖出来的。
“乱葬谷。”他念出声。
身后没人应。
三天前那个猎妖人头领给他指路时说，乱葬谷是方圆三百里最凶的地方，埋过三万人，三万人都死得不安生。半夜能听见哭声，白天能看见影子晃。进去的人，十个里能出来一个，就算烧高香。
陆沉当时问：那尸王在哪儿？
头领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你要找尸王？
嗯。
头领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尸王不在哪儿，尸王是尸王。你进了谷，它自然来找你。你能活着见到它，就算命大。能活着从它手里出来，你就是尸王他爹。
陆沉没再接话。
他走进谷口。
太阳彻底落下去了。
谷里没有路，脚下全是乱石和枯骨。骨头踩上去咔嚓响，像在嚼什么东西。陆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探实了才落脚。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看不清——雾气上来了。
尸气。
头领说过，乱葬谷的尸气有毒，吸多了会晕，晕了就醒不来。陆沉撕下一截袖子蒙住口鼻，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他停下来。
前面有东西。
雾太浓，看不清是什么。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蹲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像一块石头。陆沉眯起眼，劫力聚在掌心，慢慢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
是一个人。
准确说，是一具尸体。穿着破破烂烂的麻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脑袋垂着。陆沉绕到正面，看见尸体的脸。已经烂了大半，眼珠子没了，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尸体蹲在那儿，双手捧着自己的头骨。
不，不是头骨。是别人的头骨。
陆沉退后一步。
就在他退后的同时，尸体动了。它抬起头，两个黑洞对准陆沉，然后站起来。站起来时骨头咔咔响，像锈住的机关强行转动。
陆沉没等它完全站起来，一掌拍过去。
劫力透体而出，暗金色的光芒在雾中一闪。尸体被打飞出去，撞在一块大石头上，散成一地骨头。
陆沉走过去看了一眼。
骨头还在动。每根骨头都在动，像虫子一样蠕动着，想要重新拼在一起。
他没再看，转身就走。
身后骨头咔咔的声音追着他，追了很远才消失。
走了半个时辰，雾更浓了。
陆沉停下来，看了看四周。什么也看不见，前后左右都是灰白色的雾。他低头看脚下的骨头，忽然发现——这些骨头他刚才踩过。
他绕回原地了。
鬼打墙。
不对，不是鬼打墙。是尸气迷阵。头领说过，乱葬谷的尸气会让人产生幻觉，你以为在往前走，其实一直在原地转圈。
陆沉闭眼，深吸一口气，劫力沉入丹田。
再睁眼时，眼前的雾淡了一些。他看到一条模糊的路，弯弯曲曲地通向深处。那不是幻觉，是劫力帮他看到的真实。
他沿着那条路走。
走了没多久，听见哭声。
呜呜咽咽的，像女人在哭，又像孩子。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方向。陆沉没理，继续走。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到最后像是贴在他耳边哭。
他一掌拍向耳边。
空。什么也没有。
哭声停了。
然后笑声响起。
嘻嘻哈哈的，像一群孩子在笑。笑声从雾里传来，忽远忽近。陆沉握紧拳头，继续走。走了十几步，笑声也停了。
然后是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陆沉停下脚步。
太安静了。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能看见手掌在动，但听不见任何声音。风没了，骨头踩碎的声音没了，什么都没有。
他张嘴想说话，也听不见。
尸气封住了他的听觉。
陆沉没慌。他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数步子。一步，两步，三步……数到三百六十七步时，他看见了尸王。
尸王站在一座土丘上。
不高，也就比普通人高出一个头。穿着破烂的盔甲，手里提着一把生锈的大刀。脸已经烂没了，只剩一个骷髅头，眼眶里有两团绿色的火。
陆沉看见它的同时，它也看见了陆沉。
两团绿火跳了跳，然后尸王举起刀，指向他。
陆沉没动。
他在感应碎片。
劫种在他丹田里跳动，频率越来越快。是碎片，就在附近，很近很近。他抬头看向尸王——碎片在它体内。
尸王从土丘上走下来。
每一步都很慢，很重。踩在地上，地面都在震。陆沉盯着它，劫力在体内流转，蓄势待发。
尸王走到十步外停下。
两团绿火盯着他，上下打量。像是在看一件东西，又像是在辨认什么。看了很久，尸王忽然张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不是攻击，是警告。
它要他滚。
陆沉没滚。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简，捏碎。玉简里的气息散开，是莫怀古给他的，专门用来压制尸气。尸王闻到那气息，后退一步，绿火闪烁不定。
陆沉趁这个机会出手。
一掌拍出，暗金色的劫力化作利刃，直取尸王头颅。尸王举刀格挡，刀被震飞，尸王也后退了三步。
但也就这样了。
尸王晃了晃脑袋，站稳了。然后张开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啸声穿透尸气，整个乱葬谷都在回应——无数尸骨从雾里爬出来，朝这边涌来。
陆沉看了一眼四周。
密密麻麻，全是骨头架子。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只有半个脑袋，在地上蠕动。数量太多了，根本数不清。
尸王看着他，绿火里闪过一丝嘲弄。
陆沉也看着它。
然后他笑了。
“你以为我只有一个人？”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人从雾里走出来，是之前那个被他打散的尸体。它又拼起来了，手里握着两块头骨，咔咔地敲着。
陆沉侧身让开。
那尸体从他身边走过，一步一步走向尸王。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两个黑洞盯着他，然后继续往前走。
它走到尸王面前，跪下。
把两块头骨捧起来，举过头顶。
尸王低头看它，绿火闪烁。然后抬起手，一把拍碎它的脑袋。那尸体散成一地骨头，再也没动。
陆沉明白了。
这不是围攻。
这是朝拜。
整个乱葬谷的尸骨，都在朝拜尸王。他闯进了它们的神殿，打扰了它们的神。
尸王转过头，盯着他。
两团绿火越烧越旺，像是两盏灯笼。它抬起手，朝陆沉一指。
所有骨头同时动了。
潮水般涌来。
陆沉深吸一口气，劫力全开。
暗金色的光芒在雾中炸开。
第一波骨头被震飞，散成碎片。第二波涌上，被他一掌拍碎。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他像一台绞肉机，绞碎一切靠近的东西。
但太多了。
骨头碎了一层又一层，碎成粉末，粉末还在动。它们钻进他的衣服里，钻进他的头发里，钻进他的伤口里——他低头一看，手臂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道口子，骨头粉末正往里面钻。
疼。
钻心的疼。
那些粉末在他体内蠕动，像活的一样。他咬紧牙关，劫力涌入四肢百骸，强行把那些东西逼出来。逼出来的粉末落在地上，还想往他脚上爬。
他踩上去，一脚踩碎。
踩碎一颗，还有十颗。踩碎十颗，还有一百颗。踩碎一百颗，还有一千颗。
尸王站在远处，看着他在骨海里挣扎，一动不动。
陆沉忽然明白了。
它在消耗他。
等到他筋疲力尽，它再出手。到那时候，他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他停下动作。
所有骨头趁这个空隙涌上来，瞬间把他淹没。骨头堆成一座小山，把他压在下面，一动也不能动。
尸王走过来。
它站在骨堆前，低头看着。两团绿火跳动，像是在确认猎物死了没有。
骨堆里伸出一只手。
暗金色。
那只手抓住尸王的脚踝，狠狠一拽。尸王措手不及，被拽倒在地。骨堆炸开，陆沉从里面冲出来，浑身浴血，双目赤红。
他扑到尸王身上，一拳砸下去。
砸在胸口。
尸王的胸骨裂了。
两拳，裂得更深。
三拳，四拳，五拳——他像疯了一样，一拳接一拳，砸在同一个地方。尸王挣扎，想把他甩开，甩不开。想用爪子抓他，抓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他也不管。
他只有一个念头：
砸开它的胸口，取碎片。
第六拳，第七拳，第八拳——
胸骨碎了。
他伸手进去，在腐烂的血肉里掏。掏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一把拽出来。
是一枚碎片。
暗金色，指甲盖大小，在他手心里跳动。
尸王的绿火灭了。
所有骨头同时停住，然后散落一地。
陆沉握着碎片，从尸王身上爬起来。他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有尸王的，分不清。胸口和手臂上十几道伤口，深可见骨。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碎片。
劫种在体内疯狂跳动，想要吞掉它。
他忍住了。
现在不行。现在吞，他会被反噬。必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做好准备，再吞。
他把碎片收进怀里，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尸王的尸体。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破烂的盔甲，生锈的大刀。三万人埋在乱葬谷，三万人死得不安生，最后都成了它的子民。
它统治了这片死地多少年？
不知道。
他摇摇头，转身继续走。
走了没几步，又停下。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钻进他身体里了。不是骨头粉末，不是尸气，是别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皮肤下面，有一道黑线，正在往上爬。
尸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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