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杀了尸王,走出乱葬谷。
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谷口,闭着眼晒了一会儿,感觉浑身的阴冷都被晒透了。然后他睁开眼,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到一里路,他停下来。
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道黑线又出现了。
它比之前更细,但颜色更深。不是黑色,是墨黑色,像是用最浓的墨汁画上去的。从手背一直爬到手腕,然后停在那儿,一动不动。
陆沉盯着它看了很久。
刚才明明已经逼出去了。他亲眼看见那滴黑血从指尖滴落,落在地上,滋滋作响。怎么可能还在?
他用另一只手去摸那道黑线。
手指刚碰到,黑线猛地往前一窜,瞬间窜到小臂中间。
他缩回手。
黑线又停了。
陆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太阳晒着,风吹着,路边有野花开着。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温暖。但他手背上那道黑线,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尸毒没解。
它只是被吓退了。
被他吞噬碎片时那股狂暴的力量吓退了。但它没走,它藏起来了,藏在身体最深的某个角落。等他虚弱的时候,等那股力量平息的时候,它再出来。
就像现在。
陆沉握紧拳头。
他能感觉到那股黑线在小臂中间蠕动,像一条冬眠刚醒的蛇,慢慢活动起来。它爬得很慢,很小心,像是在试探——那股力量还在不在?
他闭上眼,感应丹田里的劫种。
劫种安静了。
吞噬已经完成,那股狂暴的力量已经平息。劫种比之前大了一圈,暗金色光芒里透着一丝血红,安静地待在那儿,一动不动。
它吃饱了。
它不会管尸毒。
陆沉睁开眼。
黑线又往上爬了一截,已经爬到小臂中间偏上的位置。再往上,就是手肘,然后是大臂,然后是肩膀,然后是心脏。
他想起猎妖人头领说的话:中了尸毒的人,三天之内会变成行尸。
第一天,黑线到手肘。
第二天,黑线到肩膀。
第三天,黑线入心。
入心那一刻,人就没了。变成行尸,六亲不认,见人就咬。最后烂成一滩脓水,连骨头都剩不下。
今天是第几天?
他算了一下。
昨天晚上进的谷,在谷里待了一夜,杀了尸王,吞了碎片,然后走出来。现在是第二天中午。
黑线到手肘。
还有一天半。
他站在路边,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手,继续往前走。
走得不快,但很稳。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他看见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也就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坯房,矮矮的,挤在一起。镇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在下棋。
陆沉走过去。
那几个老人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下棋。没人说话,没人问。
他走进镇子。
镇上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有挑担子卖菜的,有蹲在门口晒太阳的,有追着鸡跑的小孩。一切都是普通小镇的样子。
他找了一家茶摊,坐下。
“来碗茶。”
摊主是个中年女人,端着茶碗过来,放在他面前。放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眼神在他脸上停了停,然后转身走了。
陆沉低头喝茶。
茶是粗茶,涩得很。但他渴了,一碗接一碗,连喝了三碗。
喝完,他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起身就走。
走了几步,摊主在后面喊:“客官,你钱给多了。”
陆沉没回头。
他走到镇子另一头,看见一家药铺。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招牌,写着“济世堂”三个字。
他推门进去。
药铺里坐着一个老者,须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在低头看医书。听见门响,抬起头。
“看病还是抓药?”
陆沉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你看看这个。”
老者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背,脸色变了。
他放下医书,摘掉老花镜,凑近了仔细看。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陆沉。
“你这毒,哪里中的?”
“乱葬谷。”
老者的脸色又变了变。
“乱葬谷……”他喃喃了一句,然后摇头,“没救了。”
陆沉没说话。
老者说:“乱葬谷的尸毒,无解。我学医六十年,没见过一个中了尸毒还能活的。你回去吧,想吃点什么就吃点什么。”
陆沉看着他。
“真的无解?”
老者叹了口气:“不是我不救,是真的无解。那尸毒是无数死人怨气凝成的,入体之后会和你的血融在一起。除非你把全身的血都换了,但那怎么可能?”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能撑几天?”
“你黑线到手肘,还有一天半。一天半之后,黑线入心,人就没了。”老者看着他,忽然问,“你还有什么未了的事吗?”
陆沉想了想。
“有。”
“那就去办吧。”老者说,“趁还来得及。”
陆沉点头,转身要走。
老者忽然叫住他:“等等。”
陆沉回头。
老者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
“这是什么?”
“麻沸散。”老者说,“黑线入心那一刻,会非常疼。吃这个,能让你走得安详些。”
陆沉看着那个小瓷瓶,没有接。
“我不需要。”
他推门出去。
走出药铺,太阳已经偏西了。
陆沉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挑担子的,有抱孩子的,有拄拐棍的。他们都活着,活得好好的。他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烦恼,有没有痛苦,但他们活着。
而他只剩一天半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黑线又往上爬了一点,已经快到手肘了。比之前更快了。可能是因为他走路,可能是因为他说话,可能是因为他在动。尸毒在加速。
他握紧拳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镇子,天快黑了。他看见路边有一座破庙,就走了进去。
庙不大,供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已经塌了半边。地上铺着厚厚的灰尘,墙角有蜘蛛网,屋梁上有老鼠在跑。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背靠着墙,看着外面的天一点一点黑下去。最后一点光消失的时候,整个破庙陷入黑暗。
他没点灯。
他就那么坐在黑暗里,看着自己的手。看不见那道黑线,但他能感觉到它在爬。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往手肘那边爬。
他闭上眼。
脑子里想起很多人。
养父。莫怀古。苏婉清。还有苏清婉。
苏清婉的脸在脑子里最清楚。她笑起来的样子,她生气的样子,她为他挡刀时浑身是血的样子。她还在枯骨崖等他,等他把莫怀古的话带回去。
莫怀古的话。
他睁开眼。
差点忘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玉佩,苏婉清给他的那枚。和她妹妹苏清婉的那枚一模一样。这玉佩要带给莫怀古,告诉他,苏婉清还活着。
还有莫怀古的骨灰。
他摸了摸腰间那个小坛子,还在。他答应过莫怀古,把骨灰洒在白云观。
他还有事没做完。
他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这儿。
他撑着墙,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一阵眩晕,差点摔倒。他扶住墙,稳了稳,然后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庙门口,他停下来。
外面一片漆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什么都看不见。
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什么也听不见。
然后他迈步走出去。
走进黑暗里。
走了不知道多久,天边开始泛白。
陆沉停下脚步,低头看自己的手。
黑线已经爬到手肘。
还有一天。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前面有一座山,山不高,但很陡。山腰上隐约能看见一座道观。
白云观。
莫怀古说的那个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朝山上走去。
走了不到一半,他停下来。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从山上传来。
他侧耳听。
“……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
“那东西真在乱葬谷?”
“在,就在谷里。听说有人进去了,还没出来。”
“那肯定死了。乱葬谷,进去就出不来。”
“可不是嘛……”
陆沉听着那对话,慢慢往上走。
走到山腰,他看见两个人。两个年轻人,穿着粗布衣服,像是山下的农户。他们站在道观门口,正在说话。
看见他,两人同时闭嘴。
其中一个打量他一眼,问:“你是来上香的?”
陆沉看了一眼道观的门。门关着,门楣上的牌匾已经斑驳,但还能认出三个字:白云观。
“我来找一个人。”他说。
“找谁?”
“莫怀古。”
两人对视一眼。
“没听说过。”那个年轻人说,“这道观早就没人了,荒了十几年了。”
陆沉默默看着他。
“荒了?”
“荒了。以前有个老道,十几年前死了。死了之后就一直空着,没人管。”
陆沉没再说话。
他推开道观的门,走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有一人多高。正殿的门半开着,里面黑乎乎的。他穿过荒草,走进正殿。
正殿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尊老君像,已经塌了半边。地上有香炉,有蒲团,都落满了灰。
他站在殿中央,四处看。
没有莫怀古。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黑线已经爬过手肘,正往大臂爬。
还有半天。
他从腰间解下那个小坛子,捧在手里。坛子上还沾着莫怀古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他想起莫怀古临死前说的话:把我烧了,骨灰洒在白云观。我师父的骨灰也在那里,师徒俩做个伴。
师父的骨灰?
他四处找。
找了一圈,在角落里发现一个坛子。和手里的这个一模一样,只是更旧,落满了灰。
他走过去,蹲下,把两个坛子并排放好。
然后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莫叔,你交代的事,我办完了。”
他跪在那儿,很久没动。
等他站起来的时候,低头一看——
黑线已经爬到大臂。
还有两个时辰。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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