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从白云观出来时，太阳正挂在头顶。
正午。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臂。黑线已经爬过大臂，离肩膀只剩三指宽。三指宽之后，就是心脏。
还有多久？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碎片。
他从尸王体内掏出的那枚碎片，还揣在怀里。没有吞。不是不想吞，是不敢吞。尸毒入体的时候吞碎片，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冲撞，他必死无疑。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反正要死了。
死之前，吞了它。
他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山背面一块大石头后面，背风，向阳。太阳晒着石头，石头暖烘烘的。他靠着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枚碎片。
暗金色，指甲盖大小，在他手心里微微跳动。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这玩意儿，害死了多少人？
第一代劫主，第二代，第三代……一直到第八代，他亲爹。都是被它害死的。它像个诅咒，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第九代，传到他手里。
现在他也要死了。
死之前，吞了它。
他把碎片握紧，然后一口吞下去。
碎片入腹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扔进火炉里。
疼。
比上次还疼。
上次是在乱葬谷，尸王面前，他拼死吞过一次。那次疼得他差点晕过去，但这次更疼。不是因为碎片更烈，是因为他体内有尸毒。
两股力量在他身体里撞上了。
碎片的力量从丹田往上冲，尸毒的力量从肩膀往下钻。它们在他胸口撞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他的胸口像要炸开。
他低头一看，胸口的皮肤下面，有两股东西在动。一道暗金色，一道墨黑色。它们绞在一起，像两条蛇在打架。每绞一下，他的心脏就抽一下，抽得他喘不过气。
他张嘴想喊，喊不出声。
想动，动不了。
整个人像被钉在石头上，只剩眼珠子能动。
他看见自己的手在抖。不是他在抖，是手自己在抖。皮肉下面，那两股力量已经打到手臂上来了。暗金色追，墨黑色逃，逃到指尖，被堵住，又往回逃。
逃到肩膀，又被暗金色堵住。
它们在他全身乱窜，每窜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的衣服被汗浸透了。
他的头发被汗黏在脸上。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咬得牙床出血，血从嘴角流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撑了多久。
一炷香？一个时辰？还是一天？
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还没死。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从他体内传出来的。
沙哑的，苍老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第九代……”
陆沉的瞳孔猛地一缩。
谁？
那个声音继续说：“你也要死了……”
是碎片里的声音。是第七代劫主留下的执念。
陆沉想说话，说不出。只能在心里吼：闭嘴！
那个声音不听：“你知道我怎么死的吗？”
它不等陆沉回答，自己接着说：“我死在幽冥海。被海族围攻，沉入海眼。临死前，我把自己的执念封进碎片里，等着下一个倒霉蛋……”
陆沉在心里骂：滚！
那个声音笑了，笑得沙哑又凄凉：“你也要死了。和我一样。吞了碎片，被尸毒缠上。咱俩都是倒霉蛋……”
陆沉不理它。
他咬着牙，拼尽全力，把劫种的力量往尸毒那边压。
压过去，尸毒退一点。
再压，再退。
再压，再退。
那个声音还在耳边絮叨：“没用的。尸毒入骨，神仙难救。你就算把碎片吞了，也活不过三天……”
陆沉不理。
他继续压。
压到尸毒缩回肩膀，缩到锁骨，缩到脖子根。
那个声音说：“你这是何苦呢？反正都要死，躺着等死不好吗？”
陆沉终于吼出声：“闭嘴！”
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沙哑得像破锣。
那个声音停了。
然后它叹了口气。
“行吧，你硬气。那你继续。我看着你死。”
陆沉没再理它。
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上，把劫种的力量全部压向尸毒。压得尸毒缩成一团，缩在左肩胛骨下面，再也动不了。
然后他睁开眼。
太阳还在头顶。
没过多久。最多一炷香的工夫。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黑线没了。手腕上的黑线也没了。小臂、手肘、大臂，都没了。只剩左肩那里，隐隐约约还能看见一团黑，藏在皮肤下面。
尸毒还在。
但被压住了。
暂时压住了。
他靠着石头，大口喘气。喘了很久，喘到心跳平复下来，喘到眼前不再发黑。
然后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住石头，稳了稳，然后迈步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眼睛又变了。
上次吞碎片，他能看见怨魂。这次吞碎片，他能看见更多。
他看见路边有一棵树，树上缠着一条蛇。但那条蛇不是活的，是灰蒙蒙的一团，缠在树干上蠕动。
怨魂。
但不止怨魂。
他还看见树根下面埋着什么东西。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是死气。比怨魂更浓的死气。
他盯着那团死气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
不管是什么，都和他没关系。
他继续往前走。
走下山，走进那个小镇，走出那个小镇，一直往南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天黑了。
他找了个破庙住下。不是之前那个，是另一个，更破，更小。庙里连神像都没有，只剩四面墙和一个塌了半边的屋顶。
他靠在墙角，闭上眼。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你压住它了？”
陆沉没理。
“厉害。”那个声音说，“我当年要是有你这本事，也不至于死在海里。”
陆沉还是没理。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打算怎么办？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它迟早会出来的。”
陆沉睁开眼。
“出来的时候，再说。”
那个声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你硬气。那我等着看。”
陆沉没再理它。
他闭上眼，睡觉。
第二天醒来，他低头看左肩。
那团黑还在。一动不动。
他活动了一下左臂，不疼。又活动了一下，还是不疼。好像那团黑根本不存在。
但他知道它存在。
它就藏在他骨头里，等着他虚弱的时候，再出来。
他穿好衣服，走出破庙。
太阳出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庙门口，晒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南走。
下一个地方，血雾泽。
他要去那里找血灵芝。
不是给自己吃。是给乱葬谷那个老者。他答应过，用血灵芝换解毒。
虽然他不需要解毒了。
但答应了，就得做到。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玉简，是老者给他的，上面画着血雾泽的地图。他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走了几步，那个声音又响了。
“你真要去血雾泽？”
陆沉没理。
“那地方比乱葬谷还凶。”那个声音说，“我当年都不敢去。”
陆沉还是没理。
那个声音叹了口气。
“行吧，你硬气。死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陆沉忽然停下脚步。
“你废话真多。”
那个声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废话多？我可是憋了三百年没人说话。换你你废话也多。”
陆沉默默往前走。
那个声音在他耳边絮叨了一路。
从怎么死的，到怎么把执念封进碎片，到生前喜欢吃什么、喜欢哪个姑娘。絮叨了一路，絮叨到太阳落山。
陆沉一个字都没回。
但也没嫌烦。
有个人说话，总比一个人闷着强。
哪怕这个人是个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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