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没走出乱葬谷。
他倒在谷口附近，背靠着一块大石头，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黑线已经爬到手腕，像一条细细的黑蛇，在皮肤下面缓缓游动。
尸毒。
猎妖人头领说过，乱葬谷的尸毒无解。中了的人，三天之内会变成行尸，六亲不认，见人就咬。最后烂成一滩脓水，连骨头都剩不下。
陆沉试着用劫力去逼那道黑线。
劫力涌过去，黑线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爬。爬得比刚才还快。
他收回劫力。
没用。劫力不但逼不出尸毒，反而会刺激它加速扩散。
他靠在石头上，喘了口气。胸口和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血是黑色的。不是正常的血，是被尸毒污染的血。
他撕下一截袖子，想把伤口扎住。
手抖得厉害，扎了几次都没扎好。
最后他用牙咬住布条，另一只手狠狠一勒，总算扎住了。疼得他额头冒汗，汗滴进眼睛里，杀得睁不开。
他闭着眼，靠着石头，大口喘气。
喘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他睁开眼。
月亮出来了。
雾气被月光一照，泛着惨白的颜色。整个乱葬谷像泡在牛奶里，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见不远处有一堆黑乎乎的东西，是刚才那些尸骨留下的。
它们散了一地，像被人踩碎的柴火。
陆沉盯着那堆骨头，忽然觉得不对劲。
骨头在动。
不是像之前那样蠕动着拼起来，而是……被什么东西拱开。从那堆骨头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爬。
陆沉撑着石头站起来。
手按在石头上，留下一个黑色的血手印。
那堆骨头越拱越高，哗啦一声散开，从里面爬出一个东西——
尸王。
它还活着。
胸口那个被陆沉砸开的窟窿还在，能看见里面腐烂的肉和断开的骨头。但它就是活着。两团绿火在眼眶里跳动，比之前还亮。
它从骨堆里爬出来，站直了。
然后它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窟窿。用爪子伸进去掏了掏，掏出一把烂肉，扔在地上。又掏了掏，什么都没掏到。
碎片没了。
它抬起头，两团绿火盯向陆沉。
陆沉也盯着它。
月光照在两人之间，惨白惨白的。风吹过来，带着腐烂的气味。远处有呜呜咽咽的声音，不知是风还是鬼。
尸王朝他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不像之前那样试探，也不像之前那样威慑。它就是走过来，要杀他。
陆沉往后退了一步。
退不动了。身后是大石头，没有路。
他抬手，劫力聚在掌心。但刚一聚起，手背上的黑线就猛地往上窜了一截，已经爬到小臂中间。
他咬牙，散了劫力。
不能用了。再用，尸毒会直接攻心。
尸王走到十步外停下。
它看着他，眼眶里的绿火跳了跳。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咆哮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是警告，是威慑。这次是……宣判。像是在说：你拿了我的东西，你得死。
陆沉没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碎片，握在手里。
碎片冰凉，在他手心里微微跳动。他能感觉到劫种在丹田里疯狂躁动，想要吞掉它。但他不能吞。现在吞，尸毒和反噬一起来，他必死无疑。
他看着尸王，忽然笑了。
“你要这个？”
他把碎片举起来。
月光下，碎片泛着暗金色的光，像一小块凝固的火焰。
尸王的绿火跳了一下。
“来拿。”陆沉说。
尸王动了。
它冲过来，快得不像一具尸体。爪子直取陆沉面门，带着腐烂的腥风。
陆沉没躲。
他迎着那爪子，把手里的碎片狠狠拍进自己胸口——
碎片入体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
疼。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疼。
那种疼不是从皮肤到血肉，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从五脏六腑往外烧。他张大嘴，喊不出声。全身的肌肉都在抽搐，每一根筋都在颤抖。
尸王的爪子停在半空。
它愣住了。
两团绿火跳动，看着眼前这个人把它的碎片拍进自己体内。它活了三百年，没见过这种事。
陆沉跪在地上。
双手撑地，额头抵着泥土，浑身颤抖。黑色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滴在地上，滋滋作响。他咬着牙，咬得牙关出血，就是不让自己喊出声。
劫种在体内疯狂吞噬那枚碎片。
它太饿了。从葬仙墟出来，它就没吃过东西。现在碎片进来了，它像饿了三天的狼扑向猎物，一口咬住就不松口。
但碎片也在反抗。
每一枚碎片都有自己的意志，都是上一代劫主的一部分。这一枚里，是第七代劫主。他的记忆、他的执念、他的不甘，全在这枚碎片里。
他不愿意被吞噬。
两股力量在陆沉体内冲撞，撕裂他的经脉，焚烧他的血肉。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撕成两半，一半属于劫种，一半属于碎片。
而那道黑线——尸毒——趁这个机会疯狂上窜。
它从小臂爬到手肘，从手肘爬到大臂，从大臂爬到肩膀。再往上，就是心脏。
陆沉抬起头。
满脸是汗，是血，是泥土。眼睛充血，通红通红的。他看着眼前的尸王，看着它眼眶里跳动的绿火，忽然咧嘴一笑。
“来啊。”他说。
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尸王低头看着他。
两团绿火跳动，跳动，然后——
它退后一步。
不是怕。是……不解。它活了三百年，见过无数人死在乱葬谷。有被尸毒毒死的，有被尸骨咬死的，有被它亲手撕碎的。但没见过这样的。
这个人把自己搞成这样，还能笑？
陆沉撑着地，慢慢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全身都在抖。抖得像风中的枯叶，随时会散架。但他就是站起来了。站直了，看着尸王。
“你不是要杀我吗？”他说，“来。”
尸王没动。
它盯着陆沉的胸口。
那里，暗金色的光正在透出来。透过皮肤，透过血肉，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
他也看见了那道光。
然后他感觉到——劫种赢了。
碎片被吞下去了。
那一瞬间，一股力量从丹田涌出，席卷全身。那力量太强，太狂暴，所过之处，经脉被强行撑开，血肉被强行重塑。疼得他差点晕过去。
但他没晕。
他咬着牙，睁着眼，看着尸王。
手背上的黑线停了。然后开始倒退。从肩膀退到大臂，从大臂退到手肘，从手肘退到手腕，从手腕退到手背。
尸毒在逃。
它被那股力量吓得逃窜。
陆沉握紧拳头。
黑线从手背退到指尖，然后被逼出体外，化成一滴黑血，滴在地上。
尸王又退了一步。
两团绿火闪烁不定，像是在犹豫。是走，还是留？
陆沉替它做了决定。
他一步跨出，一掌拍向尸王。
这一掌比之前任何一掌都快，都重，都狠。劫力透体而出，不再是暗金色，而是带着一丝血红——
那是第七代劫主的血。
尸王被拍飞出去。
它撞在一块大石头上，石头碎了，它也碎了。散成一地骨头，骨头还在动，想要重新拼起来。
陆沉走过去。
他站在那堆骨头前，低头看着。
骨头拼了三次，碎了三次。每一次刚拼出一个形状，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散。那是劫种的力量，也是第七代劫主的怨念。
第四次，骨头不拼了。
它们安静地躺在地上，像普通的尸骨一样。
陆沉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堆骨头，又看了一眼整个乱葬谷。月光下，雾气还在飘，惨白惨白的。远处还有呜呜咽咽的声音，不知是风还是鬼。
“你守了它三百年。”他说，“现在它归我了。”
没有人应他。
尸王死了。
陆沉走出乱葬谷时，天快亮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谷口那块石碑，碑上三个字还是模糊不清。他伸手摸了摸，石碑还是冰凉刺骨。
但这次他没缩手。
他按着石碑，感受着那股冰凉。那冰凉不再让他害怕，反而让他清醒。
然后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他停下来。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眼睛变了。
不是颜色，是能看见的东西。
他看见路边有一具野狗的尸体，已经烂了大半。但他能看见那尸体上面飘着一团灰蒙蒙的东西，像雾，又不像雾。那东西蠕动着，挣扎着，想要钻进野狗的身体里。
怨魂。
他看见了怨魂。
吞了第七枚碎片，他多了一样东西：能看见死人的眼睛。
陆沉盯着那团灰雾看了一会儿，那灰雾像是察觉到什么，猛地缩回野狗尸体里，一动不动。
他没再看，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太阳出来了。
他站在一座山坡上，回头看了一眼乱葬谷的方向。雾气散了，山谷清晰可见。不像晚上那么可怕，就是一个普通山谷，长满了杂草和野花。
他把手伸进怀里，想摸那枚碎片。
空的。
碎片没了。在他体内。
他闭上眼，感应了一下丹田里的劫种。它比之前又大了一圈，暗金色的光芒里多了一丝血红。那是第七代劫主的颜色。
他睁开眼，继续往前走。
下一个地方，叫血雾泽。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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