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从孤岛上下来,重新踏入血水的那一刻,那些小血蛭又涌上来了。
它们一直等在岛边,密密麻麻,像一层红色的毯子铺在水面上。他一踩进去,那些毯子就活了,争先恐后往他腿上爬。
他没理它们。
他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碎几条,每踩碎几条,就有更多的涌上来。它们像永远不会少,杀不完,赶不尽。
第七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女人说的话,你信?”
陆沉没回答。
“她说那老头有解药。”那个声音说,“可她自己也说了,她中的毒,那老头解不了。连自己女儿都救不了,凭什么救你?”
陆沉继续往前走。
“万一她骗你呢?万一根本没什么解药,那老头就是想让来血雾泽送死呢?”
陆沉忽然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肩。那团黑还在,但比之前又往外爬了一点。它从肩胛骨下面爬到了肩窝,再往前就是锁骨,过了锁骨就是脖子,过了脖子就是心脏。
他还有多久?
一天?还是一天半?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回去。
答应过的事,就得做到。那老头要血灵芝,他拿到了。至于有没有解药,那是另一回事。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雾气忽然浓了。
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红雾,是浓得化不开的瘴气。墨绿色,黏稠稠的,像一堵墙挡在前面。风吹不动,人走进去,像走进一锅热汤里,又闷又热,喘不上气。
陆沉停下脚步,看着那堵瘴气墙。
第七代的声音又响了:“瘴气。比尸毒还毒。吸一口,肺就烂了。”
陆沉从怀里掏出一块布,蒙住口鼻。布是之前在乱葬谷用过的那块,上面还沾着尸气的味道。但管不了那么多了,有总比没有强。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瘴气里。
一进去,眼前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墨绿色的雾裹着他,像无数只手在他身上摸。摸他的脸,摸他的手,摸他的脖子。那些手冰凉的,湿滑的,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
他凭感觉往前走。
脚下是软的,每踩一步都陷进去一点。水底有什么东西在滚动,圆滚滚的,像石头,又不像石头。他低头想看,但什么都看不见。
他蹲下,伸手去摸。
摸到一个圆的东西,冰凉光滑,有弧度,有凹陷。
他拿起来,凑到眼前。
雾气太浓,看不清。但他摸出来了。
是头骨。
人的头骨。
他扔下头骨,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脚下又踩到东西。这次不是圆滚滚的,是长条的,一根一根,像柴火。
他不用摸也知道是什么。
骨头。
人的骨头。
他踩在白骨上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碎几根,咔嚓咔嚓响。那声音在瘴气里传不开,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布。
第七代的声音说:“这里死过多少人?”
陆沉没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瘴气忽然淡了一点。
他停下来,四处看了看。
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但脚下的水浅了,只没过脚踝。他低头,这次能看见水底的东西了。
全是白骨。
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铺满了整个水底。有头骨,有肋骨,有腿骨,有手骨。有的完整,有的破碎,有的已经朽成粉末。
他站在白骨上,一动不动。
那些白骨被水泡了不知多少年,发黑发黄,长满了青苔。有些头骨的眼眶里还卡着东西,他蹲下看了一眼——是玉佩,已经碎成两半。上面刻着一个字,认不出来。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下。
前面有人。
不对,不是人。是人的轮廓,站在瘴气里,模模糊糊的。他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很久,它一动不动。
他慢慢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
是尸体。
一具站着的尸体。
穿着破烂的衣裳,只剩一副骨头架子,但还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看自己的脚。
陆沉绕到它正面,看了一眼。
头骨的眼眶里,有两团绿火在跳。
和乱葬谷那些尸骨一样。
但比它们安静。它不动,也不攻击,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塑。
陆沉从它身边走过。
走了几步,他又看见一具。
也是站着的,也是只剩骨头架子,眼眶里也有绿火。它站在第一具后面几步远的地方,面朝同一个方向。
再往前走,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
越来越多。
一具接一具,排成一条线,全都面朝同一个方向。
陆沉沿着那方向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他看见了。
一座石台。
石台不大,方圆三丈,高出水面半人高。石台四周站满了尸骨,一圈一圈,密密麻麻。它们全都面朝石台,眼眶里的绿火跳动,像是在朝拜什么。
石台上躺着一具尸体。
不,不是尸体。是肉身。
一个穿着白衣的女人,躺在石台上,闭着眼睛,像睡着了。她的脸很白,白得透明,能看见皮肤下面的血管。她的头发很长,铺在身下,一直垂到石台边上。
陆沉站在尸骨圈外,看着那个女人。
第七代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别过去。”
陆沉没动。
“那是血雾泽的主人。”那个声音说,“活了三千年。”
陆沉瞳孔微微一缩。
三千年?
“她还没死?”
“死了。”那个声音说,“死了三千年了。但她的怨念还在,守着这片泽。这些尸骨,都是她杀的。那些想闯进血雾泽深处的人,全死在她手里。”
陆沉盯着石台上那个女人。
死了三千年?
可她看起来就像刚睡着。
他看了很久,那个女人一动不动。
他慢慢后退,想绕过石台,继续往前走。
刚退了半步,那个女人忽然睁开眼。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个黑洞。深不见底,像两口枯井,要把人吸进去。
她盯着陆沉。
陆沉浑身僵住。
他想动,动不了。想说话,说不出。整个人像被钉在那里,只剩眼珠子能转。
那个女人慢慢坐起来。
她坐起来的时候,头发滑落,像一匹白布垂在身后。她转过头,黑洞一样的眼睛盯着陆沉。
然后她张嘴。
“你是谁?”
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像水。
但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陆沉脑子里。
他张了张嘴,想回答,但发不出声。
女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一朵花开。
“又一个来找死的。”她说,“三千年了,怎么还是有人来找死?”
她站起来。
赤着脚,踩在石台上,一步一步走向陆沉。那些尸骨在她经过时纷纷低头,眼眶里的绿火跳动得更厉害了。
她走到陆沉面前,停下。
很近。
近得陆沉能看清她脸上的每一根血管。
她伸出手,摸他的脸。
手冰凉,像冰,像死人的手。
“你体内有劫种。”她说,“第八代是你什么人?”
陆沉想说话,还是说不出。
女人看着他,忽然收回手。
“算了,不管是谁。”她说,“你来这里做什么?”
她盯着他,等着回答。
陆沉拼命张嘴,喉咙里终于挤出一个字——
“路……路过……”
女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出声来。
“路过?”她重复了一遍,“你来血雾泽,就为了路过?”
她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当然,她没有眼泪,两个黑洞里什么都没有。
笑了很久,她直起身,看着他。
“你挺有意思。”她说,“三千年了,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路过。”
她转身,走回石台。
走到一半,她停下,回头看他。
“你是要去泽心吧?”
陆沉没说话。
“泽心里住着一个疯子。”她说,“困了三十年,还没死。你去见她?”
陆沉点头。
女人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她是谁吗?”
陆沉又点头。
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摆摆手。
“去吧。”
话音刚落,陆沉身上的禁锢忽然消失了。他踉跄一步,差点摔倒。
他抬头看石台。
那个女人已经躺回去了,闭着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些尸骨也恢复了原样,一动不动,面朝石台。
他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
然后他转身,绕过石台,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石台还在,女人还在,尸骨还在。
一切都没变。
就像做了一场梦。
【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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