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从那座石台旁边绕过去之后,又走了一个多时辰。
脚下的白骨越来越少,水越来越深。从脚踝淹到小腿,从小腿淹到膝盖,从膝盖淹到大腿。水是红的,红得发黑,黏稠稠的,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
雾气一直没散。
墨绿色的瘴气裹着他,像无数只手在他身上摸。摸得他浑身发冷,摸得他心里发毛。
第七代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一路。
“刚才那个女人,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死了三千年还能动,还能说话,你知道那是什么境界吗?”
陆沉没回答。
“化神期。”那个声音自己说,“至少化神期。我活着的时候,连见都没见过这种人物。她要是想杀你,你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陆沉继续往前走。
“可她没杀你。”那个声音说,“她就问了你几句话,就放你走了。你说她图什么?”
陆沉还是没回答。
他不想回答。
他只想快点走出这片泽,快点把血灵芝送回去,快点知道那老头到底有没有解药。
至于那个女人为什么放他走,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他还活着,还能走。
这就够了。
又走了半个时辰,水忽然浅了。
从大腿退到膝盖,从膝盖退到小腿,从小腿退到脚踝。陆沉低头看,水底不再是白骨,是沙子。红色的沙子,细细的,软软的,踩上去很舒服。
他抬起头,往前看。
雾气淡了。
透过淡薄的瘴气,他看见前面有一片空地。空地上长满了草,草是红色的,像血染过一样。草地的尽头,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座山。
不对,不是山。
是一个巨大的……东西。
他眯着眼,想看清那是什么。
还没等看清,脚下忽然一软。
沙子陷下去了。
他低头一看,脚下的红色沙子正在往下漏,像有一个巨大的漏斗在下面,要把一切都吸进去。他想拔腿,拔不出来。沙子已经没过脚踝,没过小腿,正往膝盖上爬。
流沙。
不对,不是流沙。是有人在下面拽他。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脚踝。冰凉的,滑腻的,像无数根手指。
他低头往沙子里看。
沙子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红彤彤的,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
血蛭。
不是之前那种手指粗细的小血蛭。是更大的,每一条都有手臂那么粗,半人多长。它们从沙子深处钻出来,用吸盘吸住他的腿,拼命往下拽。
陆沉弯腰,伸手去扯。
扯下来一条,又吸上三条。扯下来三条,又吸上十条。那些血蛭的吸盘像长在他腿上一样,扯下来的时候带下一块皮肉,疼得他直抽冷气。
他站不稳了。
沙子已经淹到大腿。那些血蛭还在往上爬,爬到他的腰,爬到他的肚子,爬到他的胸口。它们张着嘴,露出三排钩牙,往他肉里咬。
他挥手去拍,拍碎几条,更多的涌上来。
太多了。
比之前还多。
它们像蚂蚁一样,一层叠一层,把他整个人都盖住了。他眼前一片红,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无数张嘴在他身上咬,无数根吸盘在他肉里吸。
疼。
疼得他想喊,喊不出声。
疼得他想挣扎,挣不动。
疼得他想死。
第七代的声音在他脑子里炸响:“劫种!用劫种!”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意识沉入丹田。
劫种在那儿。
它安静地待着,暗金色的光芒里透着一丝血红。它像是在等什么,等他自己送上门来。
陆沉盯着它。
“吞。”他在心里说,“都吞了。连我一起吞。”
劫种动了。
它像一头饿了三天的狼,猛地扑上来。
那一瞬间,陆沉感觉自己的身体不是自己的了。
一股狂暴的力量从丹田涌出,席卷全身。那力量所过之处,经脉被强行撑开,血肉被强行撕裂,骨头被强行碾碎。然后立刻重组,重组得比之前更粗,更硬,更强。
疼。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疼。
他张嘴想喊,喊出来的不是声音,是一团暗金色的光。
那光从他嘴里喷出来,喷在那些血蛭身上。血蛭被光一照,瞬间化成灰烬。灰烬落在他身上,又被他身上的光烧成虚无。
更多的血蛭涌上来。
它们不怕死。
或者说,它们不知道什么叫怕。
它们是这血雾泽最底层的畜生,只知道吃,只知道活。眼前这个人的血肉太香了,香得它们发疯,香得它们不顾一切。
一层一层涌上来,一层一层化成灰。
灰烬一层一层落下去,铺满了整片沙地。
陆沉站在那儿,浑身浴光。
那光不是他自己控制的,是劫种在控制。它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把他的身体当作战场,把那些血蛭当作猎物。它吞它们,不是吞它们的血肉,是吞它们的生机。
每吞一条血蛭,劫种就壮大一分。
每壮大一分,那股狂暴的力量就更强一分。
陆沉感觉自己要炸开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的皮肤在裂。裂开一道口子,里面不是血,是光。暗金色的光从裂口里透出来,像熔岩从地缝里涌出。
他又看自己的胳膊。
胳膊也在裂。一道一道,密密麻麻,像龟裂的瓷器。
再看胸口。
胸口也裂了。
他整个人都要裂开了。
第七代的声音在喊:“稳住!稳住!别让它吞了你!”
他咬着牙,拼命守住最后一点清明。
不让自己散。
不让自己碎。
不让自己被劫种彻底吞噬。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
那些血蛭终于不再涌上来了。
它们怕了。
那些活着的血蛭缩在远处,挤成一团,瑟瑟发抖。它们活了几百年,没见过这种东西。它们只知道,上去一个死一个,上去两个死一双。再多的命,也不够填。
陆沉站在那儿,浑身是血,浑身是光。
那些裂口还在,但没有继续扩大。暗金色的光从裂口里透出来,像一盏即将破碎的灯笼。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在。
能动。
他握了握拳,拳头还有力气。
他又低头看自己的左肩。
那团黑还在。
但它缩回去了。
它缩到肩胛骨最深处,缩成小小一团,一动不敢动。它被刚才那股力量吓破了胆。
陆沉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满嘴是血。
“还怕你?”他说,不知道在对谁说。
第七代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很疲惫。
“你还活着?”
陆沉点头。
“活着。”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你刚才差点死了。”
陆沉又点头。
“知道。”
那个声音说:“劫种暴走的时候,你离被吞噬只差一线。那一线,是你自己硬拽回来的。”
陆沉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裂口。
那些裂口正在慢慢愈合。很慢很慢,但确实在愈合。劫种吃饱了,安静了,开始反过来修复他的身体。
他看着那些裂口一点一点合上,看着那些暗金色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走过那片沙地,走过那片红草地,走到那座“山”面前。
走近了才看清。
那不是山。
是一个巨大的血蛭。
死去的血蛭。
比之前那条血蛭王还大十倍。身子像一座小山,头埋在水里,尾巴翘在天上。它死了不知多少年,已经石化了,变成一座真正的山。
陆沉站在它面前,抬头看着。
第七代的声音说:“这是血蛭始祖。死了至少一万年。”
陆沉默默看着。
一万年。
一万年前,这东西活着的时候,该有多大?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还要继续往前走。
走过这座山,就是血雾泽最深处。
那个女人说,那里住着一个疯子。
困了三十年还没死的疯子。
他要去找她。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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