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绕过那座石化了的血蛭始祖,继续往前走。
走了半个时辰,他停下了。
前面出现一座岛。不大,方圆十丈左右,岛边长满了芦苇,比人还高。芦苇丛中露出一间木屋的屋顶,草已经长到屋脊上。
和他之前登过的那座一模一样。
陆沉站在原地,没动。
第七代的声音响起来:“又绕回来了?”
陆沉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下是实的,不是水。他往前走了几步,踩实了,再走几步,还是实的。他又抬头看天。天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方向。
不是迷阵。
是他真的走回来了。
他抬脚走上岛,穿过芦苇丛,走到木屋前。
那个女人还站在门口,穿着那身破烂的衣裳,披头散发。她看着他,眼神空洞洞的。
“你又回来了?”
陆沉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我一直往一个方向走。”他说,“没有拐弯。”
女人没说话。
陆沉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愣了一下。她歪着头想了很久,像是在翻找一段被埋了三十年的记忆。
“……忘了。”她说,“太久远了,忘了。”
“你在这里多久了?”
“三十年。”
“这三十年,你试过走出去吗?”
女人点头。
“试过多少次?”
她想了想,摇头。
“数不清了。一开始天天试,后来一个月试一次,再后来一年试一次。现在不试了。没用。”
陆沉看着她。
“你最远走到过哪里?”
女人抬起手,指向雾气深处。那里墨绿色的瘴气浓得像一堵墙,什么都看不见。
“那边。”她说,“走到一座大山脚下。山上全是血灵芝。”
陆沉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看见血灵芝了?”
女人点头。
“那你为什么没摘?”
女人的手开始抖。她把手缩回去,攥紧,但还是在抖。
“有东西守着。”她说。
“什么东西?”
“不知道。没看清。”她的声音也在抖,“只看见一个影子,站在山顶上。它看了我一眼,我就差点死了。我转身就跑,一口气跑回这里。三十年了,再也没敢往那边走过一步。”
陆沉默默听着。
他想了想,又问:“你当年为什么来这里?”
女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很瘦,指甲是黑的。
“救我爹。”她说,“他病了。我以为血灵芝能救他。”
“你爹是谁?”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
“乱葬谷那个老头。”
陆沉没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那株血灵芝——从泽心岛摘回来的那株,通体雪白,巴掌大小,泛着淡淡的光。他递给她。
“这个。”
女人低头看着那株雪白的东西,愣住了。
她伸出手,接过来。那双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拿住。她把灵芝凑到眼前看,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空洞了三十年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不是光,是一种很深的、很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你……你去了?”她的声音在抖。
陆沉点头。
“你怎么活着回来的?”
陆沉没回答。
他转身,往雾气里走。
女人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摘灵芝。”
“你会死的!”
陆沉没回头。
他走进雾气里,一直往前走。
这次他没有绕路。他盯着脚下,一步一步,走得极慢。每走一步,就在心里数一个数。他要用自己的脚,量出这条路的长度。
一步,两步,三步……
脚下的地一会儿软一会儿硬,一会儿是泥沼一会儿是实地。但他不管,他只看准一个方向,一直走。
数到三千六百步的时候,雾气忽然散了。
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岛横在面前。比他想象的大得多,方圆至少有百丈。岛上长满了树,树上开满了花。花是红色的,红得像凝固的血,一朵挨一朵,开得密密麻麻。
岛中央有一座山。不高,但很陡,像一根巨大的柱子立在那里。山上长满了雪白的东西,一片一片,层层叠叠,泛着淡淡的白光。
血灵芝。
全是血灵芝。
陆沉站在岛边,看着那些白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上岛,穿过那些开满红花的树,走到山脚下。
抬头看。
山壁上密密麻麻全是血灵芝。大的像脸盆,小的像指甲,有的挤在一起,有的独自生长。它们散发着柔和的白光,把整座山都照得透亮。
他伸手摘了一株,放进怀里。
又摘一株。
再摘一株。
他一边摘一边往前走,沿着山脚走,想看看这座山到底有多大。
摘到第五株的时候,他停下了。
不是因为够了。
是因为他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那种感觉从头顶传来,像有一双眼睛贴在他后脑勺上,冰凉冰凉的。他想回头,但脖子像僵住了一样,动不了。
他慢慢抬起头。
山顶上站着一个影子。
人的轮廓,但看不清脸。它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低着头,正看着他。
陆沉盯着那个影子。
影子也盯着他。
一人一影,就这么对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息,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那个影子动了。
它从山顶走下来。
踩着垂直的山壁,一步一步,像踩在平地上。它的脚落在山壁上,山壁没有任何变化,连一块石头都没掉下来。
它走到山脚下,走到他面前,停下。
很近。伸手就能碰到。
但还是看不清。它像一团雾,一团影,一团什么都没有的东西。明明就在眼前,但眼睛就是对不上焦。
它伸出手,摸向他的左肩。
那团黑。
它的手按在那团黑上面,按了很久。那手冰凉冰凉的,比尸毒还凉,凉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
然后它收回手,开口说话。
声音很轻,像风穿过芦苇,像水淌过石头。
“你体内……有她的味道。”
陆沉愣住了。
她?谁?
影子没有解释。
它转过身,走回山壁,走上山顶。走到最高处,站住。然后继续低着头,看着他。
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还在。
但陆沉发现自己能动弹了。
他慢慢后退一步。影子没动。
他再退一步。影子还是没动。
他退到树林边,退到岛边。然后转身,跳进水里。
拼命往回游。
他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
只知道游到手臂发酸,游到腿抽筋,游到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然后他看见了那座小岛。
那个女人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她看着他爬上来,看着他趴在岸边喘气,然后慢慢走过来。
她低头看着他。
“你回来了?”
陆沉点头。
女人蹲下,盯着他的脸。
“那个东西……没杀你?”
陆沉摇头。
女人盯着他,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活人的东西——不是空洞,是震惊,是不解,是一种三十年来从未有过的光。
“三十年了。”她说,“你是第一个活着回来的。”
陆沉从怀里掏出那些血灵芝,扔在地上。
五株雪白的东西滚了一地,泛着淡淡的白光。
女人低头看着那些灵芝,愣住了。
她伸出手,拿起一株,凑到眼前看。看了很久,很久。她的手指在灵芝表面轻轻抚摸,像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眼眶红了。
“你……你帮我摘的?”
陆沉点头。
女人盯着他,嘴唇在抖。
“为什么?”
陆沉看着她。
“你爹在等你。”
女人的眼泪掉下来。
三十年。第一次流泪。
她跪在他面前,跪在泥地里,跪在那些血灵芝旁边。她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砸在泥里,砸出一个坑,但她像感觉不到疼。
“带我走。”她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求你,带我走。”
陆沉看着她。
他浑身是伤。左肩那团黑还在,劫种刚刚暴走过,虚弱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他站都站不稳,手还在抖,呼吸都还没喘匀。
但他点了点头。
“走。”
【第二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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