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陆沉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天。天上有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银子。
阿难在不远处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三十年没睡过踏实觉,现在一躺下就起不来。呼吸很轻,偶尔翻个身,嘴里嘟囔一句什么,听不清。
陆沉没睡。
他从怀里摸出两样东西。
一块玉佩,半块,边缘有断痕。是苏婉清给的,告诉他苏清婉还活着。
一块木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字:清。是苏清婉给的,临走那天晚上塞给他的。
他把两样东西放在手心里,看着。
月光很淡,照在木牌上,那个“清”字泛着微微的光。
他用拇指摸着那个字,一笔一划地摸。
横,竖,横折,横,横,竖,横折钩,横,横。
清。
苏清婉的清。
他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
睡觉?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轻轻的。还是没睡,站在后山那块石头上,看着山下的路,等他回来?
他想起那天晚上。
葬仙墟出来之后,他回了一趟玄天宗。本来只想看一眼就走,但她来了。
她站在他身后,他听见脚步声就知道是她。
“你要走了?”她问。
他说嗯。
她走到他旁边,和他并排站着,往山下看。那时候天快黑了,镇子上亮起灯火,一点一点,像撒在地上的星星。
她问去哪儿,他说乱葬谷。
她问那是什么地方,他说埋死人的。
然后她就不问了。
两人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后来她把木牌给他。
“我从小戴的,”她说,“给你。”
他接过来,握在手心里。木牌上还有她的体温,暖暖的。
他从怀里掏出苏婉清给的玉佩,递给她看。
她接过去,看了很久。
“和我那块一样。”她说。
“嗯。”
她把玉佩还给他。
两人又站着,谁也不说话。
风有点凉,吹得衣角轻轻动。
后来她转过身,面对着他。他也转过身。
两人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能看清对方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别的。说不清是什么,但他记住了。
“那我等你。”她说。
他说不一定等得到。
她说那我就一直等。
他没说话。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回头看她。
她还站在那儿,站在那块石头上,站在夜色里。风吹着她的衣角,吹着她的头发。她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那天。
那天她在河边钓水精,他路过。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继续低头钓。
他那时候不知道,这一眼要看多久。
现在知道了。
要看一辈子。
他把木牌收进怀里,继续走。
走了很久,走到山脚下,走到镇子口,走进夜色里。
他没再回头。
但他知道,她还站在那儿。
一直站着。
那之后他去了乱葬谷。
尸王,碎片,尸毒入骨。他差点死在那儿。
后来去了血雾泽。血蛭,瘴气,泽心那个影子。他又差点死在那儿。
每一次快死的时候,他都摸摸怀里的木牌。
木牌在,她就还在等他。
他就得活着回去。
他把木牌凑到眼前,借着月光看那个字。
清。
字迹有点模糊了,被他摸的。他每天摸,摸了一路,把棱角都摸平了。
他用拇指又摸了一遍。
横,竖,横折,横,横,竖,横折钩,横,横。
清。
苏清婉的清。
阿难在那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陆沉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在睡,眉头皱着,不知道梦见什么。三十年被困在一座岛上,好不容易出来,梦里估计还在逃。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星星。
星星很多。有的亮,有的暗,挤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他不知道哪一颗是她。
也许都不是。
也许她根本不在天上,她在地上,在玄天宗后山那块石头上,站着,等他。
他看了一会儿,把木牌和玉佩收进怀里,贴身放着。
然后他靠着石头,闭上眼。
没睡。就闭着。
脑子里全是她。
她的眼睛,她的声音,她站在夜色里的样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开始泛白。
阿难醒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着他。
“你一晚没睡?”
陆沉没回答。
他站起来,把身上的灰拍了拍。
“走了。”
阿难也站起来,跟着他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问:“你怀里装的是什么?”
陆沉脚步顿了一下。
“没什么。”
阿难不信。
“我看你昨晚一直在摸。摸了一夜。什么东西那么金贵?”
陆沉没理她,继续走。
阿难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是女人给的吧?”
陆沉还是没理。
阿难笑了。
“我就知道。”她说,“你这人,一看就是心里有人的。眼神不一样。”
陆沉走着,没说话。
阿难也不问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荒野里。
天越来越亮,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陆沉摸了摸怀里的木牌。
清。
还在。
他加快脚步。
前面是枯骨崖。
苏晚晴在那儿。
苏清婉的姑母。
他要把她救出来。
然后回去。
回去见她。
【第2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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