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浑身的力气像被人抽干了，手脚都在抖。左肩那团黑还在，但它缩在最深处，一动不敢动。劫种也安静了，像一头吃饱了的野兽，懒洋洋地趴着。
女人跪在他旁边，看着他。
那五株血灵芝还散在地上，泛着淡淡的白光。她没顾上捡。
“你叫什么？”陆沉问。
女人愣了一下。
“……真的忘了。”她说，“三十年没人叫过，烂在肚子里了。”
陆沉看着她。
“那你记得什么？”
女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很瘦，指甲是黑的，黑得发亮。
“记得我是血神教的。”她说。
陆沉的瞳孔微微一缩。
血神教。
“叛徒。”女人补充了一句，“三十年前叛出教的。”
陆沉撑着地，慢慢坐起来。靠着木屋的门框，看着她。
“为什么叛？”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什么东西？”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
“血神教抓了一个人。”她说，“一个女人。关在枯骨崖底下。”
陆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女人？”
女人盯着他的眼睛。
“姓苏。”她说，“叫苏晚晴。”
陆沉浑身僵住了。
苏晚晴。
苏清婉的姑母。
那个在枯骨崖下被关了三十年的人。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哑了。
女人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像哭。
“因为当年抓她的人里，有我。”
陆沉没说话。
他盯着她，眼神冷得像冰。
女人对上那个眼神，笑容慢慢收了。
“你不用这么看我。”她说，“我知道我干过什么。那三十年，我每天晚上都在想那些事。想一次，就恨自己一次。恨到后来，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陆沉还是没说话。
女人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血灵芝。
“我刚入教的时候，才十七岁。”她说，“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听话。上头发话，让抓人就抓人，让杀人就杀人。我以为那是修行，以为那是正道。”
她顿了顿。
“直到抓那个女人的时候。”
陆沉开口了，声音很冷。
“你抓的她？”
女人点头。
“我和另外三个人一起去的。她刚生完孩子，虚弱得站都站不起来。我们把她从床上拖下来，拖出屋子，拖进马车。她男人挡在门口，被我一掌拍飞了。”
陆沉的拳头握紧了。
“她男人呢？”
“死了。”女人说，“后来听说死了。”
陆沉默默看着她。
那是他亲爹。
第八代劫主。
死在这些人手里。
女人低着头，没看他。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像之前那些事一样，干完就忘。”她说，“但没忘。那个女人的眼睛，我一直记得。她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她好像在看我，又好像在看一个可怜的东西。”
她抬起头。
“那种眼神，比恨我还难受。”
陆沉没说话。
女人说：“后来我去查她是谁。查了三个月，查出来了。她叫苏晚晴，是苏家的人。她男人是上一代劫主，刚死没多久。她生了个儿子，被人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
她顿了顿。
“她儿子刚满月。”
陆沉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叛了。”女人说，“我受不了。我干了一辈子坏事，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但那次之后，我一闭眼就看见她。我想赎罪，想救她出来。可我一个人，打不过血神教那么多人。”
陆沉看着她。
“所以你躲到这里来了？”
女人点头。
“我听说血雾泽里有血灵芝，能让人起死回生。我想着，要是能拿到，说不定能救她。就算救不了，也能赎一点罪。”
她笑了，笑得很苦。
“结果一进来就困了三十年。救不了她，也救不了自己。”
陆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她还活着吗？”
女人点头。
“活着。”她说，“枯骨崖底下有地牢，关着十几个人。她是里面关得最久的一个，三十年了。血神教不杀她，留着有用。”
“有什么用？”
“不知道。”女人摇头，“但肯定有用。血神教从来不做没用的事。”
陆沉站起来。
他站得不稳，晃了一下，扶住门框。浑身的伤还在疼，劫种刚暴走过，虚弱得像一盏快灭的灯。
但他站起来了。
“枯骨崖在哪儿？”
女人看着他。
“你要去？”
陆沉点头。
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和她什么关系？”
陆沉没回答。
女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你是……”
陆沉还是没说话。
女人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血灵芝。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我告诉你路。”她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带我一起走。”
陆沉看着她。
“你困了三十年，出不去。”
女人笑了。
“你来了，就能出去了。”她说，“你是第一个活着从泽心回来的人。那个影子没杀你，说明你身上有它怕的东西。跟着你，我能出去。”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血神教怎么走？”
女人点头。
“我知道。”她说，“枯骨崖的路，地牢的入口，看守的换班时间。我都知道。”
陆沉看着她。
“好。”
女人站起来。
她走到那堆血灵芝旁边，弯腰捡起一株，塞进怀里。剩下的四株，她用衣摆包好，递给陆沉。
“给你。”
陆沉没接。
“给你爹的。”他说，“他在等你。”
女人愣住了。
她捧着那四株灵芝，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把灵芝收好。
“走吧。”她说。
陆沉转身，往岛边走去。
女人跟在后面。
走到岛边，陆沉停下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木屋，看了一眼那片芦苇，看了一眼这个困了女人三十年的地方。
然后他跳进水里。
女人跟着跳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往雾气深处游去。
第七代的声音在陆沉耳边响起：“你信她？”
陆沉没回答。
“她是血神教出来的。血神教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陆沉继续游。
“万一她是骗你的呢？万一她把你带进坑里呢？”
陆沉还是没回答。
他只有一个念头：
苏晚晴还活着。
枯骨崖底下，关着一个女人。是他亲爹的女人，是他养父的故人，是他要找的人。
他必须去。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哪怕这个女人是骗他的。
他都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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