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走了三天。
从那条小溪边出发，穿过树林，翻过两座山，趟过三条河。一路上没再遇到血神教的人，也没遇到血蛭王。好像那些追杀他的人，一夜之间全消失了。
但他不敢停。
阿难的玉简还在怀里，贴着胸口放着。苏晚晴还在枯骨崖底下关着。苏清婉还在后山那块石头上等着。
他得活着回去。
第三天傍晚，他站在一座山谷前。
乱葬谷。
谷口的石碑还在，碑上三个字还是模糊不清。谷里雾气弥漫，灰白色的，比之前淡了一些。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腐烂的气味，但没有之前那么浓了。
他站在谷口，没动。
左肩那团黑还在。从那天晚上到现在，它又往上爬了一点，已经爬到脖子根了。再往上，就是下巴，就是嘴，就是脑子。
他用手摸了一下。
那团黑在他手指下面动了动，像一条虫子。
他没管它。
他抬脚走进谷里。
雾气从他身边流过，冰凉冰凉的。
脚下的白骨比之前少了。那些朝拜尸王的尸骨，被他那一战震碎了大半，剩下的零零散散，踩上去咔嚓响。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往谷深处走。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他看见了那间茅屋。
茅屋还是那个样子，破破烂烂的，门板斜挂着。屋前那块石头还在，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老者。
他闭着眼睛，晒着太阳。但头顶没有太阳，只有灰白色的雾气。
陆沉走过去。
走到十步外，他停下。
老者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最后落在他左肩上，盯着那团黑看了很久。
“取回来了？”
陆沉从怀里掏出一株血灵芝，扔过去。
灵芝落在老者脚边，雪白雪白的，泛着淡淡的光。
老者低头看了一眼。
他弯腰捡起来，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沉。
“你见到了？”
陆沉点头。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
“她……怎么样？”
陆沉看着他。
“死了。”
老者的手抖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把灵芝握紧，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怎么死的？”
陆沉没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四株血灵芝，放在地上。
“她摘的。”他说，“给你的。”
老者低头看着那四株雪白的东西，愣住了。
他蹲下，伸出手，一株一株摸过去。摸得很慢，很轻，像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摸到第三株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她……”
他的声音哑了。
陆沉看着他。
“她说，她不怪你。当年是她自己非要来，是她自己蠢。”
老者没说话。
“她说，让你别守这破谷了。找个地方，好好活着。”
老者还是没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那些灵芝，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
“她叫什么？”
陆沉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
老者摇头。
“三十年。”他说，“她走的时候，才十九岁。我追出来，没追上。等我想起来问她叫什么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陆沉默默看着他。
“阿难。”他说。
老者抬起头。
“什么？”
“阿难。”陆沉说，“我给她起的。”
老者念了两遍：“阿难……阿难……”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灵芝。
“难……”他说，“是挺难的……”
沉默了很久。
老者站起来。
他走到茅屋门口，推开门，走进去。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
他走到陆沉面前，把瓷瓶递给他。
“喝了。”
陆沉接过来，拔开塞子。
一股苦涩的气味冲出来，呛得他皱了皱眉。
他看着老者。
“这是什么？”
“解药。”老者说，“乱葬谷尸毒的解药。”
陆沉没动。
老者看着他。
“怕我毒死你？”
陆沉没说话。
老者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像哭。
“我女儿死了。你带回来的。”他说，“我要毒死你，早就毒了。”
陆沉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仰头，把瓷瓶里的东西一口喝干。
那东西苦得他差点吐出来。像黄连，像苦胆，像世间所有苦的东西混在一起。他咬着牙咽下去，苦得胃都在翻。
然后他低头看左肩。
那团黑动了。
它在皮下疯狂蠕动，像一条被火烧到的虫子。它往上爬，往下钻，往四面八方逃。但逃不掉。有什么东西在追它，在咬它，在把它一点一点撕碎。
疼。
比吞碎片还疼。
他咬着牙，握着拳，浑身都在抖。
那团黑越缩越小，越缩越小。从脖子缩回肩膀，从肩膀缩回肩胛骨，从肩胛骨缩成一个点。
然后噗的一声。
左肩炸开一个小口，一股黑血喷出来。
黑血落在地上，滋滋作响，把地上的草烧成焦黑。
陆沉低头看着那个小口。
里面流出来的血，是红的。
正常的红。
他用手摸了一下左肩。
那团黑没了。
消失了。
他抬起头，看着老者。
老者也在看他。
“好了。”老者说。
陆沉没说话。
他摸了摸左肩，又摸了摸。真的没了。那种压在骨头缝里的感觉，没了。
他活过来了。
老者转身，走回茅屋门口。
他蹲下，把那五株血灵芝一株一株捡起来，捧在手里。
然后他站起来，往谷深处走。
陆沉看着他的背影。
走了几步，老者停下来。
他没回头。
“她埋哪儿？”
陆沉说：“一条小溪边。树下面。”
老者点点头。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
“你走吧。”他说，“别回来了。”
陆沉看着他。
“你呢？”
老者没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
走进雾气里，消失了。
陆沉站在那儿，看着那片雾气，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谷口走。
走到谷口，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雾气还在飘，灰白色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简。
阿难给的。
枯骨崖。
苏晚晴。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往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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