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扛着阿难走了一夜。
不知道走了多远，不知道走到哪儿。天一直是黑的，树林一直是密的，脚下一直是软的。踩在落叶上，沙沙响，每一步都用尽全身力气。
天亮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前面有一条小溪。水很浅，清可见底，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
他把阿难放下，放在溪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阿难的脸白得像纸。
嘴唇也是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
陆沉蹲下，看了看她的伤口。腿上那道刀伤还在流血，他用袖子扎住了，但扎得不够紧，血一直在渗。袖子上全是血，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重新撕下一截衣摆，给她扎紧。
阿难动了动。
陆沉低头看她。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空洞了三十年，后来慢慢有了东西。现在那东西还在，但很淡，像快灭的灯。
“到哪儿了？”她的声音很轻。
陆沉摇头。
“不知道。”
阿难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嘴角动了动。
“走了一夜……不知道到哪儿……”她说，“你这人……”
陆沉没说话。
阿难看着他，忽然问：“我是不是快死了？”
陆沉看着她。
“是。”
阿难愣了一下。
然后她又笑了。
“你这人……说实话的时候，真让人难受。”
陆沉没说话。
阿难喘了口气。喘得很累，胸口起伏得很慢。
“我腿上的伤……不是致命。”她说，“致命的是……刚才被砍的那一刀。”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
她背上有一道伤口，从肩膀斜到腰。他之前没注意，现在才看见。那伤口很深，能看见里面的骨头。
“血蛭王砍的？”他问。
阿难点点头。
“跑的时候……没躲开……”
陆沉默默看着她。
阿难也看着他。
两人都没说话。
小溪在流，哗哗响。风吹过树叶，沙沙响。远处有鸟在叫，叫得很欢。
阿难忽然开口。
“我叫什么来着……你给我起的那个……”
“阿难。”
“阿难……”她念了一遍，“阿难……为什么叫这个？”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难。”他说，“你这一辈子，太难了。”
阿难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这次笑得比之前长，比之前真。
“难……”她说，“是挺难的……十七岁入教，杀人放火……三十年前想赎罪，困在岛上出不来……好不容易出来了，又挨这一刀……”
她喘了口气。
“是挺难的……”
陆沉看着她。
阿难也看着他。
“你呢？”她问，“你叫什么？”
“陆沉。”
“陆沉……”她念了一遍，“陆地沉下去……你这名字，也不怎么好。”
陆沉没说话。
阿难忽然动了动。
她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简。玉简上沾满了血，红的刺眼。
她递给他。
“给你。”
陆沉接过来。
“什么东西？”
“血神教……内部分布图。”阿难说得很慢，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枯骨崖的地牢……入口……机关……换班时间……还有……总坛的地形……高手的位置……”
陆沉低头看着那枚玉简。
“你什么时候画的？”
“困在岛上的时候……三十年……天天想……天天画……画在脑子里……后来……找了个玉简……刻进去……”
她喘了口气。
“本来想……自己用……去救那个女人……赎罪……现在……给你……”
陆沉握着那枚玉简，没说话。
阿难看着他。
“你……会去救她吗？”
陆沉点头。
“会。”
阿难笑了。
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有光。
“那就好……”
她闭上眼睛。
陆沉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又睁开眼。
“还有一件事……”
陆沉等着。
阿难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那四株血灵芝……你给我爹的……他……还活着吗？”
陆沉点头。
“活着。”
阿难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就好……”
她又闭上眼睛。
这一次闭了很久。
陆沉以为她睡着了。
但她又睁开眼。
“你……帮我带句话……”
“说。”
阿难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告诉他……我不怪他……当年是我自己非要来……是我自己蠢……不怪他……”
陆沉点头。
“还有吗？”
阿难想了想。
“还有……让他别守那破谷了……找个地方……好好活着……”
陆沉点头。
阿难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风。
“你这个人……话不多……但靠谱……”
她喘了口气。
“你那个……心里的人……叫什么……”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苏清婉。”
阿难念了一遍。
“苏清婉……好名字……”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闭了很久很久。
陆沉等着。
等着她再睁开眼，再说一句话。
但她没有再睁开。
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头发很乱，沾着血，黏在脸上。溪水还在流，哗哗响。鸟还在叫，叫得很欢。
陆沉坐在她旁边，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他把那枚玉简收进怀里，和玉佩、木牌放在一起。
然后他弯下腰，把阿难抱起来。
她很轻。比想象中轻。三十年困在岛上，没吃过几顿饱饭，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抱着她，走到一棵大树下面。
把她放下。
然后他蹲下，用手挖土。
挖了很久。
挖出一个坑。
他把阿难放进去。
放进去之前，他看了一眼她的脸。
她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她放下去，盖上土。
土盖上去的时候，他想说点什么。
但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他站起来，走到溪边，洗了洗手上的血。
然后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简。
血神教内部图。
枯骨崖。
苏晚晴。
他转身，往北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大树下面，多了一个土包。
土包很小，很矮，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风吹过来，树叶落在土包上。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
走进树林里。
越走越远。
【第二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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