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观的后院比前庭更破败。
三间厢房塌了两间,仅剩的那间屋顶也漏着光。莫怀古领着陆沉走进去时,一只灰鼠从供桌下窜出,溜进了墙角的破洞。
“坐。”
莫怀古踢开地上的碎瓦,盘坐在一张草席上。陆沉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屋内——除了草席,只有一口掉漆的木箱,箱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已快燃尽。
“在教你之前,先问三个问题。”莫怀古从怀中摸出火折子,点燃油灯。昏黄光亮映着他脸上的疤痕,更显狰狞,“第一,你现在能感觉到劫种在做什么吗?”
陆沉闭目凝神。
胸口那团暗金色存在,如呼吸般缓缓脉动。每一次收缩,都会从周围空气中抽取极其微弱的能量;每一次舒张,则将一丝精纯的热流反哺回他的四肢百骸。
“它在……进食。”陆沉睁开眼,“也在反哺。”
“反哺的是劫力,不是灵气。”莫怀古纠正,“劫力比灵气狂暴百倍,但也是这世上最本源的力量之一。你现在能调用多少?”
陆沉摊开手掌,意念集中。
掌心浮现一丝暗金色气流,细如发丝,摇曳不定。维持了三息,便溃散消失。
“太少。”莫怀古摇头,“而且控制粗糙,十成力浪费了九成。”
“第二问:你觉得劫种有意识吗?”
陆沉迟疑了。
他想起黑风岭血月之夜,劫种吞噬瘦高执事灵力时的饥渴;想起它记住血腥味后的兴奋脉动;想起井中源种投来的、仿佛有生命般的注视。
“有。”他最终回答,“但不是人的意识,更像是……本能。”
“接近了。”莫怀古从木箱里取出一卷泛黄兽皮,在陆沉面前铺开,“劫种是‘源种’分裂出的子体,它们只有一个本能:成长、吞噬、回归。当九颗子种都成熟时,源种就会苏醒,将它们全部收回。”
兽皮上画着九颗星辰的图案,八颗环绕一颗。下方有密密麻麻的古文注释。
“第三问,”莫怀古盯着陆沉的眼睛,“你怕死吗?”
“怕。”
“那为什么还要走这条路?”
陆沉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兽皮边缘:“因为怕死得没有价值。”
莫怀古那只完好的右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不再提问,手指点在兽皮中央:“这是《饲劫诀》,不是功法,而是‘驯兽法’。教你怎么喂养你体内的野兽,又不被它反咬一口。”
《饲劫诀》开篇第一句,就让陆沉脊背发凉:
“劫种即蛊,饲者即皿。饲之愈勤,噬之愈急。”
大意是:劫种如同蛊虫,宿主是培养皿。你喂养得越勤快,它成长得越快,反噬来得也就越急。
“所以不能喂?”陆沉问。
“不能不喂。”莫怀古指着第二行,“劫种饥饿时,会主动吞噬宿主生机。你之前感应不到灵气,就是因为所有入体的能量都被它截胡了。若不主动喂养,它就会啃食你的寿元、精血、乃至魂魄。”
陆沉想起吞下聚气丹时,劫种那贪婪的吞噬。那不是偶然。
“喂养有讲究。”莫怀古继续讲解,“劫种喜食‘负面能量’:杀气、怨气、死气、瘴气……天地灵气对它而言只是粗粮,这些才是精粮。”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最上等的食物,是其他劫种的碎片。”
陆沉猛然抬头。
莫怀古从怀里掏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暗金色碎片,碎片边缘不规则,表面布满细密裂纹,却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波动。
“这是第三位宿主的劫种残片。”他将碎片放在掌心,“他死在六十年前,我师父取出了这片残骸。六十年来,我用它喂养过三只妖兽,都成了气候;也用它毒杀过五个炼虚期修士,无药可解。”
碎片在油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你要做的第一件事,”莫怀古将碎片推到陆沉面前,“就是学会控制它,而不是被它控制。”
接下来的七天,陆沉足不出户。
白天,他按照《饲劫诀》的法门,尝试与体内劫种建立“联系”。这并非操控,而是感知与引导——如同驯兽师了解猛兽的习性,在它饥饿时投食,在它躁动时安抚。
过程凶险。
第三天下午,陆沉尝试将一缕意识沉入劫种内部。
瞬间,他仿佛坠入无边深渊。四周是粘稠的暗金色液体,无数碎片影像在其中沉浮:血海翻腾、尸山崩塌、巨眼开阖、还有八个模糊人影在绝望中化为飞灰……
那是前八位宿主临死前的记忆碎片。
陆沉想要抽离,却发现自己被“粘”住了。那些碎片如闻到血腥的鲨鱼,蜂拥而来,钻进他的意识。愤怒、恐惧、怨恨、不甘……八种极致的负面情绪将他淹没。
“醒来!”
莫怀古的暴喝在耳边炸响,同时一只冰凉的手掌按在陆沉头顶。
暗金色液体退去,陆沉猛地睁眼,大口喘息。冷汗已浸透衣衫,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看到了?”莫怀古收回手,脸色凝重。
“八个人……”陆沉声音嘶哑,“他们都死了。”
“所以你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了。”莫怀古将那块劫种碎片放在陆沉掌心,“现在,用你刚才感受到的‘愤怒’,去激发它。”
陆沉握紧碎片。
他闭上眼,回想刚才看到的画面:第一位宿主是个少女,在花季年华被源种吸干,化作枯骨;第三位宿主是个中年修士,挣扎了百年,最终自爆而亡……
怒意自心底升起。
掌心碎片微微发烫,暗金色光芒亮起。这一次,光芒温顺地缠绕在陆沉指尖,如臂使指。
“成了。”莫怀古点头,“记住这种感觉。劫种以负面情绪为食,但也能被负面情绪短暂控制。你要做的,就是在它被情绪引动、最‘兴奋’也最‘松懈’的瞬间,反客为主。”
第七天黄昏,陆沉完成了第一次完整循环。
他盘坐院中,将莫怀古给的一缕“死气”——取自古战场泥土的阴秽能量——缓缓引入体内。
劫种立刻躁动起来,如饿狼扑食。
但这一次,陆沉没有放任。他用意识构筑“堤坝”,将死气截留三成,只放七成给劫种。劫种不满地搏动,试图冲破限制,却被陆沉以更强的怒意压制。
死气被吞噬,劫种反哺出精纯劫力。
陆沉引导这些劫力,不是散入四肢,而是按照《饲劫诀》中记载的路线,在胸口构筑了一个复杂的“封印回路”。
当最后一缕劫力归位时,回路成型。
劫种的脉动被削弱了三成,那种随时可能失控的躁动感,第一次真正平息下来。
“这是‘心锁’。”
莫怀古检查完陆沉胸口的封印回路,点了点头:“第一道保险。心锁共有九重,每重都需要海量劫力构筑。你现在只是雏形,但足够压制劫种三个月不反噬。”
他顿了顿,补充道:“前提是,你别再让它见血,也别大量吞噬高纯度能量。”
陆沉感受着胸口那道温凉的封印,心中稍安。七天的折磨,总算有了回报。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莫怀古问,“心锁只能维持三个月,三个月后需要更强大的劫力加固。靠这点死气,远远不够。”
陆沉早就想好了。
“去玄天宗。”他说,“那里有我的仇人,也有足够的‘养分’。”
莫怀古并不意外:“伪造身份的法子我有,但进宗门后的路,得你自己走。”
“足够了。”
油灯噼啪一声,爆出灯花。
莫怀古从木箱底层取出一个布包,打开后是两样东西:一枚玉牌,一本册子。
玉牌正面刻着“外门弟子林岳”,背面有玄天宗印记。册子则是林岳的生平记录,从出生到三个月前意外身亡,事无巨细。
“林岳是我三十年前布下的暗子,父母双亡,性格孤僻,死于妖兽之口,尸骨无存。”莫怀古将两样东西推过来,“用他的身份,没人会深究。”
陆沉拿起玉牌,入手温润,显然时常被人摩挲。
“你师父……到底是什么人?”他忽然问。
莫怀古那只灰白的瞎眼转向陆沉,半晌才道:“他是第四位宿主。”
陆沉呼吸一滞。
“师父走到第七步,吞了六颗子种,最后在源种面前选择了自爆。”莫怀古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他死前告诉我两件事:第一,这条路走不通;第二,如果真有第九个人出现,帮他走到第八步。”
“为什么是第八步?”
“因为师父自爆时,伤了源种。”莫怀古指向院中古井,“你看见的那些裂痕,有一半是师父留下的。他推测,如果第九位宿主能吞掉全部八颗子种,以全盛状态面对受损的源种……或许有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
陆沉握紧玉牌,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你师父后悔吗?”
“后悔。”莫怀古站起身,走到门边,望向西沉的落日,“后悔走得不够远,后悔死得太早,后悔……没看到第九个人的结局。”
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碎瓦杂草间。
陆沉也站起来,将玉牌和册子收进怀中,又将那块劫种碎片贴身藏好。他走到莫怀古身边,并肩看着落日。
“如果我走到第八步,”陆沉说,“会来告诉你。”
莫怀古没回头:“如果你走到第七步就死了,我会帮你收尸。”
很实在的承诺。
第二天清晨,陆沉离开了白云观。
莫怀古没送,只给了他一袋干粮和一张简陋地图。图上标注着玄天宗的位置,以及沿途可能遇到的危险区域。
走出三里地,陆沉回头。
古观在山雾中若隐若现,如海市蜃楼。他隐约看见观门口站着一个人影,撑着破旧的油纸伞,面朝他这个方向。
陆沉挥了挥手。
人影没有回应,但伞微微倾斜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他转身,继续赶路。胸口的心锁封印散发着温凉感,劫种在封印下沉稳脉动,不再躁动不安。
但陆沉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饲劫诀》的最后几页,他昨晚偷偷看完了。莫怀古没有全教,但那些残页上记载着更残酷的真相:
心锁封印,其实是一种“圈养”。
它将劫种的成长限制在可控范围内,但也让宿主与劫种的绑定更深。每加固一次心锁,宿主的神魂就会被劫种侵蚀一分。当第九重心锁完成时,宿主将彻底失去自我,成为劫种操控的傀儡。
那时,就不是宿主喂养劫种,而是劫种在“喂养”一个完美的容器。
等到容器成熟,源种便会降临,连容器带子种,一并收回。
“师父走到第七重时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选择自爆。”这是残页上最后一行字,字迹潦草,应是莫怀古后来添上的。
陆沉思忖了一下。
他现在筑的是第一重心锁,离第九重还很远。但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陷阱,每走一步,都离深渊更近。
可他有选择吗?
身后是灭门血仇,体内是定时炸弹,前方是龙潭虎穴。
陆沉加快脚步,山路两旁的树木飞速倒退。朝阳升起,将他的影子投在前方的土路上,拉得很长,很单薄。
却笔直地指向西方。
指向玄天宗。
指向那个左眼下有黑痣的仇人,和更多尚未浮出水面的敌人。
而在他看不见的极高处,云层之上,一只完全由暗金色光芒凝聚而成的巨眼,正缓缓睁开,俯瞰着山路上那个渺小的人影。
眼瞳深处,倒映着九颗星辰的图案。
其中第八颗,微微亮了一下。
(第四章 完)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