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宗山门在七百里外。
陆沉走了十二天。他避开了所有城镇,只在荒野中穿行。白天赶路,夜里打坐,用《饲劫诀》的法门熟悉劫种。
第七天夜里,他在一座破庙过夜时,遇见了流匪。
五个汉子,刀上沾着血。他们刚劫了一队行商,正躲在庙里分赃。陆沉推门进去时,撞了个正着。
“小子,算你倒霉。”为首的疤脸汉子提刀站起。
陆沉没有退。他关门,上栓,转身面对五人。
“把值钱的放下,留你全尸。”疤脸狞笑。
陆沉解下背上的布包,里面只有干粮和水袋。他将布包放在地上,然后向前走了一步。
“找死!”
左侧的瘦高汉子挥刀劈来。陆沉侧身,刀锋擦肩而过。他右手探出,抓住对方手腕,暗金色气流顺指尖钻入。
汉子惨叫松手,刀掉在地上。他整条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变得灰败如死尸。
“妖术!”疤脸大惊。
另外三人围攻上来。陆沉不退反进,身形如鬼魅般穿梭。他不用招数,只用手触碰——肩膀、后背、腰间。每碰一处,就留下一缕劫力。
三息后,三人瘫倒在地,生机被抽走大半,只剩喘息。
疤脸转身想逃。陆沉一脚踢起地上的刀,刀旋转着飞过庙堂,钉穿疤脸大腿,将他钉在门板上。
“好汉饶命!”疤脸哀嚎,“钱都给你!”
陆沉走到他面前,伸手按在刀柄上。劫力顺刀身流入,疤脸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倒流,涌向伤口,又被某种力量吞噬。
“问你件事。”陆沉开口,“附近有玄天宗的据点吗?”
“有……往西五十里,青石镇东头有间当铺,掌柜姓赵,是玄天宗外门管事……”
“谢了。”
陆沉拔出刀。疤脸瘫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腿上伤口竟没有流血——血被劫力封住了。
庙里五人惊恐地看着陆沉。他捡起布包,拍掉灰尘,推门走入夜色。
没有杀他们。不是仁慈,是没必要。劫种吞噬了足够生机,正满足地脉动着。心锁封印又凝实了一分。
陆沉走出三里地,回头看了一眼破庙方向。
刚才那一刻,当劫力吞噬生机时,他感到一种冰冷的愉悦。不是他的情绪,是劫种的反馈。它在享受。
《饲劫诀》里说,这是“共感”,是劫种侵蚀神魂的征兆。
陆沉握紧拳头,指甲刺进掌心。痛感让他清醒。他继续赶路,将那种愉悦感压在心底。
第十二天午后,他看见了玄天宗的山门。
三座高峰如剑指天,云雾缭绕半山腰。山脚下立着白玉牌坊,上刻“玄天正宗”四个大字。牌坊前排着长队,都是来参加外门考核的少年。
陆沉排在队尾。他从布包里取出玉牌和册子,最后看了一遍林岳的生平。
林岳,十七岁,父母死于瘟疫,被远房表叔养大。表叔三个月前病故,他变卖家产来玄天宗求仙。途中遇妖兽袭击,重伤濒死,被莫怀古所救,三日后伤重不治。
这是明面上的故事。
暗地里,林岳是莫怀古培养了十年的暗子,炼气三层的修为,擅长用剑。尸体现在埋在白云观后山,衣冠冢里放着本命剑。
轮到了陆沉。
值守的外门弟子接过玉牌,注入灵力查验。玉牌亮起微光,浮现出林岳的影像——正是陆沉易容后的模样。
“炼气三层?”弟子挑眉,“怎么伤的?”
“路上遇到铁骨狼。”陆沉压低声音,咳嗽两声,“侥幸逃命。”
弟子没多问,递回玉牌:“去那边测灵根。”
测灵根的地方是块黑色石碑。考生将手按在碑上,碑面会浮现灵根属性与品级。陆沉前面是个锦衣少年,手按上去后碑面亮起蓝光,浮现“水灵根,中品”字样。
“过关,站到左边。”执事弟子记录。
轮到陆沉。
他将手按在石碑上,暗中催动劫种。劫力模拟出微弱的水灵力,渗入石碑。碑面亮起黯淡的蓝光,浮现“水灵根,下品”。
“废灵根。”执事弟子皱眉,“不过炼气三层已有根基……站到右边待定区。”
右边站了七八个人,都是灵根低劣但已有修为的。这些人通常会被分去杂役处,干满三年若还没突破,就遣返下山。
陆沉站定,垂目不语。
半个时辰后,考核结束。这届收了六十名外门弟子,二十名待定。一名灰袍中年修士走来,扫了眼待定区。
“你,你,还有你。”他点了三人,包括陆沉,“去丹峰药园做杂役。其余人去矿场。”
有人面露喜色,有人脸色惨白。丹峰杂役虽苦,但至少安全;矿场常有塌方事故,死人寻常。
陆沉跟着另外两人,随一名外门弟子往丹峰走。沿途山路陡峭,云雾在脚下流淌。走了半个时辰,看见一片药田,依山而建,层层叠叠。药田尽头有十几间木屋,炊烟袅袅。
“到了。”领路弟子指了指最边上一间木屋,“那是你们的住处。明日卯时上工,迟到扣俸。”
木屋很简陋,三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另外两人选了靠窗的床,陆沉睡最里面。
夜里,陆沉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另外两人的鼾声,手按在胸口。
心锁封印安稳,劫种沉睡。但他能感觉到,这山里灵气浓郁,劫种正在本能地吸收。很慢,很隐蔽,像水滴石穿。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三人就被叫醒。
管事的姓孙,是个炼气五层的中年修士,脸上有块烫疤。他将三人带到药田,分配任务。
“你,除草。你,浇水。”孙管事看向陆沉,“你,去后山取灵泉水。每日十担,少一担扣一天俸禄。”
另外两人松了口气。除草浇水虽累,但安全。后山有妖兽出没,取水是最危险的活儿。
陆沉没说话,挑起两个空桶就走。
取水的路在后山峡谷,要穿过一片古树林。林中雾气弥漫,地上苔藓湿滑。陆沉走了两里地,听见前方有水流声。
峡谷深处有口泉眼,泉水呈淡蓝色,泛着微光。这就是灵泉,浇灌药田用的。
陆沉弯腰打水。桶刚入水,他忽然顿住。
泉眼旁的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穿着丹峰内门弟子的淡青衣裙。她赤脚踩在水里,手里拿着根竹竿,竿头系着细线,线垂入水中——在钓鱼。
灵泉里没有鱼。
少女察觉有人,转过头来。她长相清秀,眉眼柔和,但脸色有些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新来的?”少女问,声音很轻。
“是。”陆沉低头,“弟子林岳,来取水。”
“林岳。”少女重复了一遍,笑了笑,“这名字不错。我是苏清婉,丹峰弟子。以后你每日午时后来取水,那时我在这儿。”
陆沉不解。
苏清婉指了指泉眼:“我在钓‘水精’,它午时最活跃。你来得太早,会吓跑它。”
水精是灵泉孕育的精灵,极难捕捉,但对炼丹有大用。
“是。”陆沉打好水,准备离开。
“等等。”苏清婉叫住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玉瓶,“这个给你。每日取水辛劳,服一粒可解乏。”
陆沉接过玉瓶,入手温润。他打开瓶塞,里面是三颗乳白色丹药,散发清甜香气。
“辟谷丹。”苏清婉解释,“我自己炼的,效果比外门的好些。”
陆沉握紧玉瓶:“多谢师姐。”
“去吧。”苏清婉转回头,继续盯着水面。
陆沉挑水离开。走出峡谷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少女还坐在石头上,背影单薄,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回到药田,孙管事检查了两桶水,确认是灵泉,才放陆沉去浇灌。
中午休息时,陆沉吞了一颗辟谷丹。丹药入腹,化作温和暖流,滋养四肢百骸。的确比莫怀古给的好。
他靠在药田边的树下,闭目养神。胸口劫种在缓缓吸收丹药之力,但很克制,没有抢夺。
下午继续干活。黄昏收工时,孙管事发俸禄——每人三块下品灵石,一瓶聚气丹。
陆沉握着灵石,能感觉到里面精纯的灵气。聚气丹只有一枚,和外门弟子每月一枚的配额一样。
夜里,木屋里另外两人在抱怨。
“一天才三块灵石,够干什么?”
“聚气丹还要上交一半给孙管事,不然他给你穿小鞋。”
“唉,熬吧。三年后能留在外门就好。”
陆沉没参与,他盘坐在床上,手握灵石,尝试吸收。
灵气入体,劫种立刻躁动。但这次陆沉早有准备,心锁封印发动,将七成灵气截留,只放三成给劫种。
劫种不满地搏动,被陆沉以怒意压制。
半个时辰后,灵石化作粉末。陆沉睁开眼,掌心渗出汗。控制劫种比想象中更难,每次压制都要消耗大量心神。
他躺下,看着屋顶的裂缝。
窗外月光漏进来,在地上投出细长的光斑。陆沉想起泉边的苏清婉,想起她那句“这名字不错”。
林岳。
他现在是林岳了。那个真正的林岳,正躺在白云观后山,坟头草该长出来了。
陆沉闭上眼,沉入睡眠。
但他不知道,同一时刻,玄天宗主峰之上,某个密室中。
一盏魂灯忽然亮起。
灯座下刻着名字:云灭生。
灯旁盘坐着一名老者,面容枯槁,双眼凹陷。他盯着魂灯看了许久,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灯焰上一捻。
一缕青烟升起,在空中化作模糊影像——正是陆沉易容后的脸。
“林岳……”老者喃喃,“炼气三层,废灵根,丹峰杂役。”
他挥手驱散影像,从怀中取出一枚血色玉简,注入灵力。玉简亮起,浮现一行字:
“疑似铁牌宿主已入宗,身份待查。”
老者沉默片刻,指尖在玉简上刻下回复:
“监视,勿打草惊蛇。”
玉简光芒熄灭。
密室重归黑暗,只有那盏魂灯,幽幽地燃烧着。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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