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钟声响彻山谷时,陆沉已经挑了第一担水回来。
晨雾未散,药田笼罩在淡青色薄纱里。孙管事蹲在田埂上,检查一株“赤炎草”的长势,见陆沉回来,只抬了抬眼皮。
“放那儿。”
陆沉将水倒入田边的石缸,继续去第二趟。
这是他进入玄天宗的第七天。每日寅时末起床,往返后山十趟,午时前挑完五担水。下午浇灌药田,傍晚清扫工具房,夜里打坐修炼。
枯燥,疲惫,但安全。
另外两个杂役一个叫王铁,一个叫赵四。王铁话多,赵四沉默,三人同居一室,却少有交谈。杂役处是玄天宗最底层,每个人都忙着挣扎求生,没精力交朋友。
第七天午时,陆沉照例去后山取水。
他刻意放慢脚步,到峡谷时已近午时三刻。泉水边没人,只有竹竿插在石缝里,细线垂入水中。
陆沉打满两桶水,正要离开,听见脚步声。
苏清婉从林中走出,手里提着个小竹篮。今天她换了身月白衣裙,发髻上插了根木簪,脸色依旧苍白。
“林师弟。”她微微点头。
“苏师姐。”陆沉垂目行礼。
苏清婉在泉边坐下,从篮里取出两个油纸包,一个玉壶。她打开纸包,里面是几块糕点,另一个纸包里是洗净的野果。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石头。
陆沉迟疑片刻,放下水桶,在石头上坐下,但隔了三步距离。
苏清婉倒了杯茶递过来。茶汤淡绿,飘着两片嫩叶,清香扑鼻。
“我自己种的‘清心茶’,尝尝。”
陆沉接过,抿了一口。茶水入喉,化作温润气流散入经脉,疲惫感消减不少。
“师姐每日都来?”他问。
“嗯,三个月了。”苏清婉托着腮,盯着水面,“水精很狡猾,总不上钩。”
“为何一定要钓它?”
“师尊需要水精炼丹。”苏清婉轻声道,“炼‘九转还魂丹’,缺这一味药引。我若能钓到,师尊或许会高兴些。”
她说得平淡,但陆沉听出了一丝无奈。
两人沉默片刻。泉水流淌,林鸟啼鸣。
“林师弟是哪里人?”苏清婉忽然问。
“青州。”陆沉报出林岳的籍贯。
“青州好地方,听说春日桃花开时,满山都是粉的。”
“是。”陆沉没去过青州,只能应声。
苏清婉笑了笑,不再追问。她掰了半块糕点递给陆沉:“我自己做的,不甜。”
糕点松软,有淡淡桂花香。陆沉小口吃着,目光落在苏清婉手腕上——那里系着一根红绳,绳上挂着一枚褪色的铜钱。
很旧的物件,与她的身份不符。
“这是我娘留下的。”苏清婉察觉他的目光,摸了摸铜钱,“她死得早,只留下这个。”
陆沉没说话。
苏清婉也不再说,转而聊起药园的事。她虽在丹峰,却对各峰药田都很熟悉,说起哪种草药喜阴,哪种需灵泉浇灌,如数家珍。
一刻钟后,陆沉起身告辞。他挑水离开时,苏清婉还坐在泉边,背影单薄得像要融进雾气里。
下午浇灌药田时,孙管事难得巡查。
他背着手在田埂上走,检查每株草药。走到陆沉负责的区域时,他停下,蹲身扒开一株“冰心莲”的叶子。
叶背上有几个细小的黑点。
“虫害。”孙管事站起来,脸色阴沉,“你怎么看的?”
陆沉低头:“弟子疏忽。”
“疏忽?”孙管事冷笑,“冰心莲一株值十块下品灵石,这片田有二十株。若都染了虫害,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王铁和赵四在不远处低头干活,假装没听见。
孙管事盯着陆沉看了几息,忽然道:“今夜你守夜。虫害蔓延前必须除尽,否则……”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守夜是杂役最苦的差事。药园夜间常有妖兽偷食,更有毒虫出没,曾有杂役守夜时被毒蛛咬死,第二天才发现尸体。
“是。”陆沉应下。
孙管事拂袖而去。
傍晚,王铁和赵四收工回屋。赵四犹豫片刻,低声道:“林兄,孙管事怕是故意为难你。冰心莲的虫害上月就有了,一直没管。”
陆沉点头:“谢了。”
“你小心些。”赵四说完,匆匆离开。
入夜后,药园空寂无人。
陆沉提着一盏风灯,坐在田边草棚下。灯罩里是“萤石”,散发稳定的白光,能驱散普通毒虫。
月明星稀,山风吹过药田,草药摇曳如浪。
子时前后,陆沉听见窸窣声。
不是风声。他提起风灯,往声音来处走去。穿过一片“血参”田,声音更清晰了——像什么东西在啃食根茎。
陆沉蹲下身,拨开叶子。
泥土里钻出几条手指粗的黑色蠕虫,头部长着细密口器,正啃食血参的根。虫身沾满粘液,在月光下泛着油光。
“地噬虫。”陆沉认出来。
这种虫专食灵草根茎,繁殖极快,一旦成群,整片药田都会毁掉。
他伸手要捏,忽然顿住。
胸口劫种在悸动。
不是饥饿,是兴奋。陆沉能清晰感觉到,劫种对这几条虫子产生了强烈的“食欲”。
他犹豫一瞬,将手按在泥土上。
暗金色气流从掌心渗出,钻入土中。地噬虫察觉到危险,疯狂扭动想逃,但气流更快,缠住虫身。
吞噬开始。
不是生机,是虫体内某种阴秽的能量。陆沉能“看见”,一缕缕黑气从虫身抽出,顺着气流涌入体内,被劫种吞没。
三息后,虫子僵死,化为干瘪空壳。
劫种满足地脉动,反哺出一股精纯劫力。这劫力比吞噬灵气所得更凝实,带着一丝阴寒属性。
陆沉收回手,掌心残留着黑气余韵。
他继续巡田,又发现三处虫害。每次都用劫力吞噬,劫种越来越兴奋,心锁封印都有些压制不住。
寅时初,陆沉走到药园最深处。
这里种着一片“幽冥花”,只在月光下开放,花瓣漆黑如墨,花蕊却泛着幽蓝荧光。这种花是炼制毒丹的主材,夜间会散发致幻香气。
陆沉刚走近,就察觉到异常。
幽冥花丛里,蹲着一个人影。
他提起风灯照过去,灯光下,那人缓缓转头——是孙管事。
但此刻的孙管事,与白日判若两人。他双眼赤红,嘴角流涎,脸上那块烫疤在月光下扭曲跳动,像活物。
“孙管事?”陆沉停步。
孙管事没回答,他低头,手里抓着一把幽冥花瓣,正往嘴里塞。花瓣汁液染黑了他的手和下巴,他却浑然不觉,咀嚼得津津有味。
致幻了。
幽冥花香能引动心魔,孙管事显然吸入太多,陷入幻境。
陆沉正要后退,孙管事忽然站起,朝他扑来。动作极快,完全不像炼气五层该有的速度。
陆沉侧身避开,孙管事扑空,撞在花丛里。他爬起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再次扑来。
这一次,陆沉没躲。
他迎着孙管事,右手探出,按在对方胸口。劫力涌入,不是吞噬生机,而是探查。
果然。
孙管事体内盘踞着一团黑气,与地噬虫体内的阴秽能量同源,但更浓烈,更狂暴。这黑气侵蚀了他的神智,控制了他的身体。
陆沉尝试用劫力吞噬黑气。
黑气剧烈反抗,如活物般扭曲挣扎。孙管事发出痛苦的嚎叫,七窍开始渗出黑血。
僵持三息,黑气被劫力撕碎,吞噬。
孙管事软倒在地,昏迷不醒。他脸上的烫疤停止了跳动,颜色也淡了些。
陆沉收回手,劫种再次反哺劫力。这次的反哺格外强烈,劫力中带着浓郁的阴寒属性,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
他立刻盘坐运功,以《饲劫诀》法门引导劫力,加固心锁封印。
半个时辰后,劫力平息。心锁封印凝实了一倍,劫种的躁动也彻底压下。
天快亮了。
陆沉将孙管事拖到草棚下,清理掉他身上的花瓣和黑血。做完这些,他坐在棚边,看着东方泛白。
第一缕晨光照进药园时,孙管事醒了。
他坐起身,茫然四顾,看见陆沉,脸色一变:“我怎么在这儿?”
“管事昨夜巡查,吸入幽冥花香,昏倒了。”陆沉平静道,“弟子守夜发现,将您移来此处。”
孙管事摸了摸脸,那块烫疤不再发烫。他皱眉回想,记忆模糊,只记得昨夜心烦意乱来药园,之后的事一片空白。
“虫害除了吗?”他问。
“除了。”陆沉指向那片血参田,“地噬虫已灭。”
孙管事起身去看,果然,田里散落着虫尸空壳。他仔细检查,虫尸干瘪,死状诡异,不像普通除虫手段。
他回头盯着陆沉:“你怎么除的?”
“用‘驱虫散’。”陆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是杂役处发的标准物资,“撒下去,虫子就死了。”
孙管事接过纸包,里面确实是驱虫散。但他清楚,这种低级药散对地噬虫效果有限,绝不可能让虫尸变成这样。
他没再追问,只深深看了陆沉一眼:“做得好。今日放你半天假,回去休息吧。”
“谢管事。”
陆沉离开药园,回到木屋。王铁和赵四已经上工去了,屋里空无一人。
他关上门,脱下外衣。
胸口,心锁封印的纹路已经蔓延到肩膀,暗金色纹路在皮肤下隐约可见。吞噬地噬虫和孙管事体内黑气后,劫种成长明显,封印也必须相应加固。
陆沉从床底摸出莫怀古给的劫种碎片,握在掌心。
碎片微微发烫,与体内劫种产生共鸣。他能感觉到,碎片里还残留着第三位宿主的部分记忆和能量。
《饲劫诀》记载,吞噬同源碎片,是快速提升的捷径,但风险极大。碎片中的残魂可能反噬,劫种也可能因过度成长而失控。
陆沉收起碎片,现在还不到时候。
他躺上床,闭目休息。但刚合眼,脑海中就浮现昨夜画面——孙管事赤红的眼睛,幽冥花丛的幽蓝荧光,还有那股被吞噬的阴寒黑气。
那黑气是什么?
为何会盘踞在孙管事体内?
为何劫种对它如此渴望?
疑问如藤蔓缠绕。陆沉索性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玄天宗三峰矗立在晨光中,云雾缭绕,仙气缥缈。
但在这仙气之下,似乎藏着别的东西。
阴秽的,黑暗的,与劫种同源的东西。
远处传来钟声,是内门晨课的信号。陆沉收回目光,重新躺回床上。
他需要更多信息,更多力量。而现在,他只是一个丹峰药园的杂役,连外门弟子都算不上。
路还很长。
陆沉闭上眼,这次真的睡了。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主峰密室中。
那盏魂灯旁,老者面前悬浮着一面铜镜。镜中映出的,正是药园草棚——孙管事坐在棚下,脸色变幻不定。
老者指尖轻点,镜面泛起涟漪,浮现昨夜的回溯画面:
陆沉抬手,暗金色气流涌入孙管事体内,黑气被吞噬消散。
画面定格在陆沉的脸上。
老者沉默良久,取出血色玉简,刻下新的信息:
“目标已展露吞噬阴秽之能,确认为劫种宿主无疑。建议继续观察,待其成长至炼气后期,再行收割。”
玉简光芒闪烁,传向未知处。
密室重归寂静。
魂灯的火焰跳了一下,在墙壁上投出扭曲的影子。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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