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管事给了三天假。
理由是“除虫有功”,但陆沉知道没那么简单。那天早晨孙管事看他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危险的器物。
陆沉没闲着。
第一天,他去了外门坊市。坊市在山脚,青石铺路,两旁是简陋的摊位。杂役弟子摆卖草药、矿石,外门弟子卖丹药、符箓,偶尔有内门弟子路过,众人纷纷低头行礼。
陆沉逛了一圈,买了三样东西:一本《玄天宗门规》,一册《常见妖兽图鉴》,还有一块最便宜的“留影玉”。
留影玉巴掌大小,注入灵力可记录影像,持续一炷香。杂役处每月发五块下品灵石,这块玉花了他两块。
第二天,他去了藏经阁外阁。
外阁对杂役开放,但只能在一层翻阅。一层都是基础功法、地理志、炼丹入门,真正的修炼典籍在二楼以上,需要外门弟子令牌。
陆沉在《地理志》区域找了半个时辰,终于翻到想要的内容:
“玄天宗辖地,西北三百里有‘黑风岭’,古战场遗址,阴气汇聚,常有妖兽滋生。六十年前曾有魔修于此设‘养阴阵’,被宗门剿灭,阵基残留,阴秽不散。”
黑风岭。他杀死瘦高执事的地方。
陆沉继续翻,找到关于“阴秽之气”的记载:
“阴秽者,怨气、死气、瘴气混合之物,常现于古战场、乱葬岗、魔修遗址。修士沾染,轻则神智昏聩,重则走火入魔。唯有至阳功法或特殊宝物可克制。”
没有提及劫种能吞噬阴秽。
他合上书,离开藏经阁。走到门口时,值守的灰袍老者忽然抬头,浑浊的眼睛盯着他:
“小子,你身上有股味儿。”
陆沉顿步:“请前辈明示。”
老者抽了抽鼻子:“像刚从坟里爬出来。”
这话说得直白,旁边几个弟子都看过来。陆沉面色不变:“弟子在药园当值,常与腐土打交道。”
“腐土可没这么冲。”老者摆摆手,“去吧,少沾那些脏东西,损道基。”
陆沉行礼离开。走出藏经阁范围,他才抬手闻了闻衣袖——只有皂角味,没有其他。
那老者闻到的,恐怕是劫种的气息。
第三天下午,陆沉照例去后山取水。
苏清婉不在泉边,竹竿插在原地。陆沉打满水,正要离开,看见竹篮还放在石头上,里面有个油纸包。
他走过去,油纸包上压着块小石子,石下压着张纸条:
“林师弟,师尊召见,今日不来。糕点留你。”
字迹清秀工整。
陆沉默然片刻,收起糕点。他提起水桶,转身时,眼角余光瞥见泉眼深处闪过一抹幽蓝。
水精。
他没停留,挑水下山。回到药园时,孙管事正在田埂上等他。
“林岳,收拾东西。”孙管事说,“从今天起,你调去幽冥花田专职看守。”
王铁和赵四在不远处浇灌,闻言都看过来,眼神复杂。
幽冥花田是最苦的差事,花香致幻,需日夜服用“清心丹”抵抗。丹峰每月只发三颗清心丹,根本不够用,以往看守的杂役最多撑两个月就会神智失常。
“是。”陆沉应下。
孙管事递过来一块木牌和一个小瓶:“这是进出花田的令牌,瓶里是三颗清心丹。记住了,幽冥花每七日需浇灌一次‘阴泉水’,泉在后山乱葬岗附近,路你自己找。”
陆沉接过。木牌冰凉,正面刻着“幽冥”二字,背面是丹峰印记。小瓶里的丹药散发着薄荷清香。
“还有件事。”孙管事压低声音,“花田底下有东西,夜里若听见异响,别管,别问,更别下去看。”
“底下?”
“不该问的别问。”孙管事说完,转身离开。
陆沉看着他的背影,握紧了木牌。
当天傍晚,他搬到了幽冥花田旁的木屋。屋子比之前的更破,窗纸残破,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墙角堆着农具。
陆沉简单清扫,铺好被褥。天色渐暗时,他走到花田边。
幽冥花在暮色中缓缓绽放。漆黑花瓣舒展,花蕊幽蓝荧光渐亮,香气弥漫开来——不是花香,更像陈年墓土混着腐血的味道。
陆沉服下一颗清心丹。清凉药力扩散,头脑为之一清。但仅仅半炷香后,香气再次渗入,与药力对抗。
他退回木屋,关紧门窗。香气无孔不入,从缝隙渗入,屋里很快也弥漫着那股味道。
入夜后,异响来了。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而是从地底传来的——像指甲刮擦石板,又像沉重的喘息,闷闷的,有规律地响着。
陆沉盘坐床上,闭目凝神。
劫种对幽冥花香毫无反应,反而对地底异响很感兴趣。他能感觉到,劫种在“倾听”,在“辨别”。
子时前后,异响停了。
陆沉睁开眼,走到窗边。月光下的花田幽蓝一片,如鬼火海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花田中央有一块区域,花的长势格外茂盛,荧光也格外亮。
那底下就是异响的来源。
陆沉推门走出去。花香扑面而来,清心丹药效已过,他立刻感到头晕目眩。但劫种适时脉动,一股暗金色气流流转周身,将侵入的香气尽数吞噬。
劫力反哺,头脑恢复清明。
他走到花田中央,蹲下身。泥土潮湿松软,与周围不同。他用手挖开表层土,三寸之下,触到了硬物。
是石板,表面刻着扭曲的纹路。
陆沉清理出一尺见方的区域,看清了纹路全貌——那是一个阵法的一部分,纹路由暗红色颜料绘制,颜料渗入石质,历经多年仍未褪色。
养阴阵。
与黑风岭那个同源,但更完整,更古老。
陆沉继续挖,沿着纹路延伸方向,又清理出三块石板。四块石板拼成一个完整的阵图,中央有个凹槽,槽里残留着黑色灰烬。
他捏起一点灰烬,指尖捻开。灰烬中有细微的晶体颗粒,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光泽。
血晶。以修士精血凝结而成,是魔修布阵的常用材料。
这个养阴阵还在运转,只是能量微弱。地底异响,就是阵法抽取阴秽之气时的震动。
陆沉站起身,环顾四周。幽冥花以阴气为养料,长在养阴阵上,花开时散发的致幻香气,实则是阴秽之气的变种。
丹峰知道吗?
必然知道。否则不会将幽冥花种在这里,更不会特意派杂役看守——不是看守花,是看守阵。
陆沉退回木屋。他坐在床上,从怀里取出留影玉,注入劫力。玉石亮起微光,将刚才看到的阵图完整记录。
做完这些,他躺下休息。地底异响再起,这次更清晰,还夹杂着低语声,听不清内容,但充满怨毒。
劫种在兴奋地脉动。
陆沉抬手按在胸口,心锁封印稳固。他闭上眼,在低语声中沉入睡眠。
接下来三天,陆沉白日去后山取阴泉水,夜里记录阵图变化。
阴泉在乱葬岗深处,是一口冒着黑气的泉眼。泉水冰冷刺骨,触之如针扎。陆沉用特制的木桶打水,每次只能打半桶,多了会腐蚀木桶。
浇灌幽冥花时,他发现了一个规律。
每月朔日、望日,花田的阴气最盛,地底异响也最频繁。这两日浇灌阴泉水,花的长势会明显加快。
今天就是望日。
陆沉寅时起床,挑着木桶去乱葬岗。晨雾浓重,山林寂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和木桶摇晃的吱呀声。
走到半路,他停下。
前方路上躺着一个人。
是赵四。他蜷缩在路中间,衣衫褴褛,身上有多处伤口,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
陆沉蹲下身检查。伤口不深,但泛着黑气,与孙管事体内的黑气同源。赵四手里紧紧攥着个布包,包口散开,露出几株草药。
“醒醒。”陆沉拍了拍他的脸。
赵四艰难睁眼,看见陆沉,瞳孔骤缩:“林……林兄……快跑……”
“谁伤的你?”
“孙……孙管事……”赵四咳出血沫,“他要杀人灭口……我看见了……他往花田底下送……”
话没说完,他头一歪,昏死过去。
陆沉扯开赵四衣襟,胸口有个掌印,掌印周围皮肤溃烂流脓。他尝试用劫力吞噬黑气,但黑气已深入脏腑,强行抽取会要了赵四的命。
只能先救人。
陆沉背起赵四,往木屋跑。刚到花田边,就看见孙管事站在木屋前,正往屋里张望。
“孙管事。”陆沉放下赵四。
孙管事转身,看见赵四,脸色一沉:“他怎么了?”
“路上昏倒,弟子背他回来。”
“给我。”孙管事上前要接人。
陆沉挡在赵四身前:“管事,赵师兄伤得不轻,需尽快医治。”
“我自会处理。”孙管事伸手来抓。
陆沉后退一步:“管事手上沾了阴秽之气,碰他会加重伤势。”
孙管事动作僵住。他盯着陆沉,眼神阴冷:“你知道什么?”
“弟子只知道,赵师兄昏迷前说‘孙管事要杀人灭口’。”陆沉平静道,“还说,看见管事往花田底下送东西。”
沉默。
晨风吹过,幽冥花摇曳,香气浓烈。
孙管事忽然笑了,笑容扭曲:“林岳,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通常活不长。”
他后退一步,双手掐诀。地面震动,花田中央的石板轰然掀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阴风从洞中涌出,带着浓烈的腐臭味。
“既然你好奇,那就下去看看。”孙管事狞笑,“底下正好缺个新鲜的。”
洞中传来锁链拖动的声音。
陆沉看了一眼昏迷的赵四,又看向那个洞口。劫种在疯狂脉动,不是恐惧,是渴望——洞里有它想要的东西。
他弯腰捡起赵四掉落的布包,塞进怀里。
然后,他走向洞口。
孙管事愣了一下,没想到陆沉真敢下去。他随即冷笑,跟了上去。
洞口有石阶向下。陆沉走了三十级,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地下密室,十丈见方。四壁刻满阵法纹路,与花田上的阵图同源,但更复杂。密室中央是个血池,池中泡着十几具尸骨,有新有旧。
血池旁立着三根石柱,每根柱子上都绑着一个人。
左边是个外门弟子,已经断气。中间是个杂役,还有微弱的呼吸。右边……
是苏清婉。
她垂着头,长发披散,月白衣裙染满血污。双手被铁链锁在柱上,手腕磨得血肉模糊。
陆沉停下脚步。
孙管事从他身后走进来,关上了入口的石板。密室被血池的红光照亮,他脸上的烫疤跳动如活物。
“意外吗?”孙管事走到血池边,舀起一捧血水,“这丫头每月望日来后山钓水精,我盯她很久了。水精喜净,她身上的清灵气是绝佳的诱饵。”
陆沉默然看着苏清婉。
“本来想多养几个月,等她筑基再收割。”孙管事舔了舔手上的血,“可惜,赵四那蠢货撞见了我在花田埋尸。为了封口,只能提前动手。”
他转向陆沉,眼神贪婪:“至于你……虽然只是个杂役,但你的身体很特别。那天你碰我,我就感觉到了——你能吞噬阴秽之气。这是绝佳的‘容器’。”
容器。
陆沉想起《饲劫诀》里的话:劫种是蛊,饲者是皿。
原来在别人眼里,他也是容器。
“你要用我做什么?”他问。
“养‘阴煞’。”孙管事指向血池,“这些尸体,这个养阴阵,都是为了培育阴煞。但阴煞需有载体才能成形,普通修士承受不住阴秽侵蚀。而你不同。”
他走近陆沉,伸手要摸陆沉胸口:“你体内有东西,能容纳阴秽。只要将阴煞种进你身体,它就能借你的躯壳成长,最终……”
手停在半空。
陆沉抓住了他的手腕。
“最终怎样?”陆沉抬头,眼神平静。
孙管事试图抽手,却抽不动。陆沉的手如铁钳,暗金色气流顺指尖钻入他手腕,开始吞噬。
“你!”孙管事惊怒,另一只手拍向陆沉天灵盖。
陆沉侧头避开,同时发力,将孙管事整个人抡起,砸向血池。
噗通!
血水四溅。孙管事挣扎爬起,浑身浴血,状如恶鬼。他嘶吼着掐诀,密室阵法亮起,血池沸腾,无数血手从池中伸出,抓向陆沉。
陆沉不退反进。
他冲向血池,劫力全开。暗金色气流如触手般延伸,与血手碰撞。血手一触即溃,化为黑气被劫种吞噬。
孙管事脸色大变,转身想逃。
陆沉追上,一拳轰在他后背。拳力透体,孙管事喷血倒地。陆沉踩住他,弯腰,手按在他后心。
吞噬开始。
这一次不是试探,是掠夺。孙管事体内积累了数十年的阴秽之气被强行抽出,如洪流般涌入陆沉体内。劫种疯狂脉动,如饥渴的野兽。
“不……不要……”孙管事惨叫,“我是血神教……你杀了我……教主不会放过……”
声音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干瘪下去,皮肤紧贴骨骼,眼窝深陷,最后化作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
陆沉收手,胸口劫种已膨胀到拳头大小。心锁封印剧烈震颤,几乎要崩碎。他立刻盘坐运功,引导劫力加固封印。
半个时辰后,封印稳固。
陆沉睁眼,劫种恢复平静,但体积已不可逆地增大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提升了一个层次,相当于炼气四层。
他站起身,走到石柱前。
苏清婉还昏迷着。陆沉扯断铁链,将她抱下来,平放在地。探了探鼻息,微弱但稳定。
他又去看中间那根柱子上的杂役,已断气。左边的外门弟子也是。
血池里泡着的尸体,有新有旧,都是这些年失踪的杂役和外门弟子。玄天宗每年都有人“意外身亡”或“私自离宗”,原来都在这儿。
陆沉默默看了片刻,走到血池边。
池底有个东西在发光。他伸手进去,捞出个拳头大小的黑色晶石。晶石里封着一团蠕动的黑影,正是未成形的阴煞。
劫种立刻兴奋起来。
陆沉握紧晶石,犹豫一瞬,最终将它收进怀里。现在不是吞噬的时候,阴煞能量太强,贸然吸收可能失控。
他回到苏清婉身边,将她背起,又扶起赵四,三人艰难爬上石阶。
推开石板时,天已大亮。
阳光刺眼。陆沉眯了眯眼,将两人安置在木屋床上。他给赵四喂了颗清心丹,又给苏清婉喂了颗辟谷丹——他身上只有这两种丹药。
做完这些,他坐在门槛上,看着晨光下的花田。
幽冥花在阳光下闭合,漆黑花瓣如死去的蝴蝶。香气淡去,地底异响也消失了。
孙管事死了,养阴阵暂时停转。但血神教还在,这个阵也只是冰山一角。
陆沉从怀里掏出留影玉,注入劫力。玉石亮起,映出地下密室的完整影像——血池、尸体、阵法纹路,还有孙管事死前的话。
证据有了。
但交给谁?
丹峰?执法堂?还是直接上报内门?
他不知道该信谁。
屋里传来**声。陆沉回头,看见赵四醒了,正挣扎着要坐起。
“别动。”陆沉走过去,“你伤得不轻。”
“孙……孙管事呢?”赵四虚弱地问。
“死了。”陆沉说,“你看见了什么?”
赵四眼中闪过恐惧:“我看见……他往花田底下送尸体……不止一具……他还跟一个黑袍人说话……说什么‘阴煞将成,献给教主’……”
黑袍人。
陆沉记下这个线索。他扶赵四躺好:“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孙管事是修炼走火入魔,暴毙而亡。明白吗?”
赵四茫然点头。
陆沉又去看苏清婉。她还在昏迷,但脸色好了些。手腕的伤口已止血,清心丹药效在抵抗残留的阴秽。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
这个每月给他糕点、请他喝茶的师姐,差点成了血池里的养料。而她甚至不知道危险来自何处。
窗外,玄天宗的晨钟再次响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有些人,再也见不到今天的太阳了。
陆沉起身,走出木屋。他需要清理现场,需要伪造孙管事的死因,需要想好说辞应付上面的盘问。
路还长,麻烦才刚刚开始。
(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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