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残局
苏清婉醒来时,看见的是一张陌生的脸。
十七八岁的少年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块湿布,正擦拭她手腕上的血痂。他察觉到动静,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深潭。
“醒了?”
苏清婉想坐起,浑身酸痛让她又跌回床上。她环顾四周——破旧的木屋,漏风的窗纸,墙角堆着农具。
“这是……哪儿?”
“幽冥花田的守夜屋。”陆沉将湿布放进水盆,“你昏迷了一天一夜。”
记忆如潮水涌回。后山,泉水边,孙管事那张扭曲的脸,背后袭来的剧痛……苏清婉猛地抓住陆沉手臂:
“孙管事呢?他——”
“死了。”
苏清婉愣住。
陆沉起身,从桌上倒了碗水递过来:“喝点水,我慢慢说。”
她接过碗,手在抖。水是温的,有淡淡的药味。
“孙管事是血神教的人。”陆沉在床边的木凳上坐下,“他在幽冥花田底下挖了密室,养阴阵、血池、尸骨……你被他抓去,是要做‘养料’。”
苏清婉脸色更白了几分。
“我取阴泉水时发现你失踪,追查到了密室。”陆沉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孙管事要杀我灭口,我反杀了他。”
“你……杀了他?”苏清婉盯着眼前这个杂役少年。炼气三层,废灵根,怎么杀得了炼气五层的孙管事?
“他修炼出了岔子。”陆沉早想好说辞,“体内阴秽之气反噬,我赶到时他已经半疯。我只是补了一刀。”
这个解释有很多漏洞,但苏清婉此刻无力深究。她低头看着自己包扎好的手腕,沉默良久,才开口:
“那些……尸体,有多少?”
“十几具。”陆沉说,“有杂役,有外门弟子。年份不一,最早的怕是三五年前了。”
苏清婉闭上眼。
她想起这些年丹峰流传的“失踪案”——某某杂役私自离宗,某某弟子外出未归。没人深究,修仙界本就生死无常。
原来他们都在这儿。
“密室我已经封了。”陆沉说,“孙管事的尸体埋在花田深处。对外只说他是走火入魔暴毙,你被波及受了伤,我救了你。”
“为什么要帮我?”
陆沉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光线照进来,落在苏清婉苍白的脸上。她眼里有恐惧,有感激,也有藏不住的警惕——一个杂役,深夜出现在密室,恰好救了她,恰好杀了孙管事,这世上有那么多恰好吗?
“因为你给过我糕点。”陆沉说,“还有茶。”
很简单的理由。
简单到苏清婉愣了一下,竟不知该说什么。
赵四伤得更重。
他被孙管事一掌震伤脏腑,阴秽之气入体,高烧不退。陆沉每日喂他清心丹,又去后山采了些解毒草药熬成汤,勉强吊着命。
第三天傍晚,赵四醒了。
他睁眼看见陆沉,嘴唇翕动:“林……林兄……”
“别动。”陆沉按住他,“伤没好全。”
“孙……孙管事……”
“死了。”
赵四愣了片刻,忽然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咳出血沫。陆沉扶他靠坐,给他喂了口水。
“我看见的……不止这些。”赵四压低声音,“孙管事和黑袍人接头那天,我躲在暗处,听见他们说……‘教主寿元将尽,阴煞必须在三个月内养成’。”
三个月。
陆沉心头一动。他的第一重心锁,也是三个月。
“还有呢?”
“黑袍人给了孙管事一样东西,说是‘阵眼’。”赵四艰难回忆,“孙管事把它埋在了……花田底下,血池旁边。”
陆沉站起身。
“你躺着,我去看看。”
夜幕降临时,陆沉再次进入密室。
石板推开,阴风扑面。他沿着石阶下去,点燃带来的油灯。血池已经凝固,表面结了一层暗红的硬壳。尸体还在,泡在血痂里,狰狞如故。
他走到血池边,按赵四说的位置摸索。
池壁内侧有个凹陷,被血痂封住。陆沉用刀撬开,里面滚出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圆珠。
珠子触手冰凉,表面有细密的血色纹路,像血管。陆沉凑近油灯细看,纹路里隐隐有东西在流动。
劫种突然剧烈跳动。
不是饥饿,是警惕——它在警告陆沉:这东西危险。
陆沉握紧黑珠,尝试用劫力探查。
劫力刚触到珠面,一股狂暴的意念就顺着劫力冲入脑海——
血海。尸山。一只遮天蔽日的血手从云层中按下。无数修士在哀嚎中爆体而亡,血肉汇聚成河,流向血手的主人。那是一个看不清面容的身影,端坐在白骨王座上,周身缠绕着血色的雷霆。
画面只持续了一瞬,却让陆沉冷汗湿透后背。
他松开黑珠,大口喘气。
这东西不是“阵眼”。
这是血神教某个大人物的本命物,或者……分身。
孙管事将它埋在血池旁,是用阴煞和尸体的气血温养它。三个月后,它就会成熟,成为血神教教主降临的载体。
陆沉将黑珠包好,塞进怀里。
不能留在这儿。也不能毁掉——他现在没这个能力。只能带走,藏到别处,至少延缓血神教的计划。
他最后看了一眼密室,转身离开。
石板合拢时,地底又传来异响。这次不是喘息,更像是……失望。
第二天清晨,丹峰来人了。
三个外门执事,一个内门师兄。为首的执事姓周,四十来岁,面相刻薄。他查看了孙管事的尸体——陆沉已经挖出来摆在木屋外——又盘问了陆沉和苏清婉。
“走火入魔?”周执事盯着陆沉,“你亲眼所见?”
“是。”陆沉垂首,“弟子那夜在花田守夜,听见密室方向有异响,赶去时孙管事已经发狂。他在血池边手舞足蹈,七窍流血,弟子不敢靠近。等动静平息,他 already 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你一个人搬动了他的尸体?”
“还有赵四。”陆沉说,“赵四重伤未愈,但帮忙搭了把手。”
周执事又去看了赵四。赵四按陆沉教的说辞,一一应对。
内门师兄全程没说话,只在离开前看了陆沉一眼。那眼神很淡,却让陆沉后背发紧——和主峰老者的监视不同,这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好奇。
“此事会上报执法堂。”周执事临走时说,“孙管事修行出岔,咎由自取。你们几个,若有半句假话……”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三人离开后,苏清婉松了口气。她靠在门框上,看着陆沉:
“他们会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陆沉说,“重要的是没人想深究。死个杂役管事,查不出问题,就按走火入魔结案。真去挖密室,挖出血池尸骨,那才叫麻烦。”
苏清婉沉默。
她明白陆沉的意思——玄天宗不在乎死几个杂役外门,但在乎脸面。丹峰底下藏着魔修祭坛,传出去,宗门威严扫地。
这件事,会烂在土里。
第七天,赵四能下床走动了。
他坐在木屋门槛上晒太阳,看着陆沉在花田里浇灌阴泉水。幽冥花依旧开得妖异,花蕊幽蓝如鬼火。
“林兄。”赵四忽然开口,“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沉没回头:“杂役。”
“杂役杀不了孙管事。”赵四说,“杂役也救不了我。”
陆沉放下木桶,转过身。阳光照在他脸上,少年神色平静,眼里却有暗金色微光一闪而逝。
“你想说什么?”
赵四沉默了很久,然后撑着木棍站起来,对着陆沉弯下腰:
“救命之恩,赵四记下了。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这条命就是林兄的。”
陆沉看着他,没有扶,也没有客套。
“回去躺着。伤没好就别乱动。”
赵四咧嘴笑了笑,蹒跚着走回屋里。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这世上愿意把命押在他身上的人,又多了一个。
是好事,也是负担。
午后,苏清婉来了。
她伤势轻,已无大碍,换了一身干净的淡青衣裙,手里提着竹篮。
“我做了些糕点。”她在泉边石头上坐下,“过来吃。”
陆沉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篮子里是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你师尊那边……怎么说?”他问。
苏清婉摇摇头:“我没说真话。只说取水时遇到妖兽,受了伤。师尊让我好好休养,暂时不用去钓水精了。”
“那就好。”
两人沉默地吃糕点。泉水叮咚,林鸟啁啾,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师弟。”苏清婉忽然抬头,“我欠你一条命。”
陆沉嚼着糕点,没接话。
“以后……”她顿了顿,“以后你若有事,可以来找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陆沉看着她。阳光下,她苍白的脸有了些血色,眼神认真得近乎固执。
“好。”他点头。
苏清婉笑了,笑容很轻,像风吹过的水面。
“对了。”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瓶,“这是我炼的‘清灵丹’,比清心丹效果好。你守花田,每日要闻那香气,这丹药能帮你抵挡。”
陆沉接过,入手温润。瓶里至少十颗。
“多谢师姐。”
“叫我清婉就行。”她站起身,拍拍裙摆上的草屑,“我先回去了。你……自己小心。”
她走时,没有回头。
陆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间,低头继续吃糕点。
桂花很甜,甜得有些发腻。
夜里,陆沉盘坐在床上,取出那枚黑珠。
他不敢再探查,只是盯着它看。珠子的血色纹路在黑暗中隐隐发光,像活物的血管。
劫种在脉动,频率和黑珠的微光同步。
这东西在呼唤它。
或者说,在呼唤它体内的劫种。
陆沉想起窥天井里那颗布满裂痕的源种,想起那句“我等你来”。血神教、阴煞、养阴阵、这枚黑珠……会不会也和源种有关?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三个月后,心锁第一重就会失效。到时候要么找到足够多的阴秽或劫种碎片加固封印,要么被劫种反噬。
血神教要三个月养成阴煞。
他的命,也是三个月。
巧合吗?
陆沉握紧黑珠,暗金色气流从掌心涌出,将珠子层层包裹,隔绝了它的气息。
不是吞噬,只是封印。
他要留着它,也许哪天能用上。
窗外,月光洒进木屋,在地上投出细长的光斑。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在山谷里回荡。
陆沉躺下,闭上眼。
明天还要去取阴泉水,还要浇灌花田,还要应付可能的盘查。
日子还得过。
只是从现在起,他怀里多了一颗烫手的珠子,心里多了一个三个月的倒计时。
还有一条欠他的人命,一份还不清的糕点。
路还长。
(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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