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的伤好了七成时,陆沉接到一个新任务。
孙管事死后,丹峰药园暂由一位姓陈的外门执事代管。陈执事面相忠厚,话不多,来药园第一天就把陆沉、王铁、赵四三人叫到跟前:
“孙管事的事已经结了。你们三个该干嘛干嘛。”
三人应了。
陈执事又看向陆沉:“林岳,你继续守幽冥花田。初一十五取阴泉水,平时别往乱葬岗跑。花田底下那间密室,封死了,别下去。”
“明白。”
陈执事拍拍他肩膀,走了。
日子恢复平静。
苏清婉每隔三五天来一次,提着竹篮带着糕点。她在泉边钓水精,陆沉在旁挑水浇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你天天吃糕点,不腻?”苏清婉问。
“腻。”陆沉咬了口桂花糕,“但饿。”
苏清婉笑出声。
日子就这么过着。
直到第十天夜里,苏清婉来了。
不是白天,是深夜。她提着风灯,站在花田边上,脸色惨白。
陆沉推门出去:“怎么了?”
“我师尊不见了。”苏清婉声音发颤,“丹房是空的。”
陆沉皱眉。
“我借口送丹药,敲了半个时辰的门没人应。”苏清婉攥紧风灯,“后来绕到后窗,破开窗纸往里看——里面没人。丹炉是冷的,地上有灰,像很久没人待过。”
“你师姐呢?”
“一个昏迷在柴房,一个……死在后山。”
夜风很冷。
陆沉沉默片刻:“三天前有没有人来过?”
“有。”苏清婉说,“我师姐醒来说,一个黑袍人来丹房,说是替师尊传话。她开门后就被打晕了。”
黑袍人。
陆沉心头一跳。
“你师尊闭关前,跟你说过什么?”
苏清婉想了想,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师尊给过我这个。她说,如果她闭关超过三个月没出来,让我把里面的东西交给一个姓莫的人。”
陆沉接过木盒,打开。
里面是一枚玉简。玉简上刻着三个字:
莫怀古。
陆沉盯着那三个字,瞳孔骤缩。
苏清婉的师尊,认识莫怀古?
他猛地抬头:“你师尊叫什么?”
“我师尊……”苏清婉被他反应吓了一跳,“她叫苏婉清。”
陆沉愣住。
苏婉清。苏清婉。
这个名字……
“你师尊和你……”
“她是我姑母。”苏清婉低下头,“我自幼父母双亡,是她把我带大的。”
陆沉握着木盒,久久没说话。
苏清婉走后,陆沉一夜没睡。
他盘坐在床上,盯着那枚玉简,脑子里把线索一根根连起来。
莫怀古说,他三十年前欠陆青河一条命。
苏婉清闭关前留下玉简,让侄女在三个月后交给莫怀古。
孙管事抓苏清婉时说过:“你身上的清灵气,是绝佳的诱饵。”
黑袍人出现在丹房,杀了人,带走了苏婉清——或者说,苏婉清根本没闭关,她是被人困住了,或者已经……
陆沉闭上眼。
三个月。
又是三个月。
他低头看向胸口。心锁封印还在,但时间在走。两个半月后,如果找不到足够多的阴秽之气加固封印,劫种就会开始反噬。
而现在,又多了一个倒计时。
苏婉清留给苏清婉的三个月期限,还剩多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能再等了。
第二天一早,陆沉去找赵四。
“我要下山一趟。”他开门见山,“少则七天,多则半月。花田这边你帮我盯着。”
赵四愣住:“下山?陈执事那边……”
“就说我老家来人报丧,告假半个月。”陆沉从怀里掏出几块灵石,“这些你拿着,该打点就打点。”
赵四没接灵石,盯着陆沉看了好一会儿:“林兄,你到底要去干什么?”
陆沉没有回答。
赵四沉默片刻,忽然咧嘴笑了:“行。不问。”
他接过灵石,拍了拍陆沉肩膀:“活着回来。”
陆沉点头。
傍晚,陆沉去找苏清婉。
她把木盒和玉简都给了他。
“你真的要去?”她问。
“嗯。”
“那个姓莫的人……在哪里?”
“白云观。”陆沉说,“七百里外。”
苏清婉沉默了很久,然后从腕上解下那根红绳铜钱,递给他。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她说,“听说能保平安。你……戴着它。”
陆沉看着那枚褪色的铜钱,没有推辞,戴在了自己腕上。
“等我回来。”他说。
苏清婉点头,眼眶有些红。
陆沉转身离开。
走出丹峰范围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他沿着山道往下走,脚步很快。
穿过外门坊市时,他买了一张简易地图和一袋干粮。
走出山门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陆沉站在牌坊下,回头看了一眼玄天宗的三座主峰。
云雾缭绕,灯火点点。
仙门圣地。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夜色。
七百里路,半个月。
够一个普通人走个来回。
但他是带着劫种的人,路上会遇到什么,谁也不知道。
风很冷,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陆沉加快了脚步。
三天后,他抵达黑风岭。
不是故意绕路,是必经之地。
白天的黑风岭和血月之夜完全不同。乱石依旧,枯藤依旧,但没了那种阴森感。阳光照在山石上,甚至有些暖意。
陆沉在山腰站了一会儿。
瘦高执事死的地方,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青衫人那一掌,把一切都化成了灰。
他继续赶路。
第五天傍晚,他在一处山涧旁歇脚时,遇到了人。
不是普通路人。
是一个黑袍人,坐在涧边石头上,正在烤一只野兔。
陆沉脚步顿了顿。
黑袍人抬起头,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普通,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那种。
“小兄弟,赶路?”黑袍人笑着招呼,“过来坐,烤好了分你一半。”
陆沉看着他,没有动。
“别紧张。”黑袍人撕下一块兔肉,自己先吃了,“一个人走夜路,遇上同路人,结个伴安全些。”
陆沉沉默片刻,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黑袍人递过来一块兔肉。陆沉接过,没有吃,放在一旁。
“小兄弟哪里人?”黑袍人问。
“青州。”陆沉报出林岳的籍贯。
“青州好地方。”黑袍人笑了笑,“我去过一次,桃花开的时候,满山都是粉的。”
这话苏清婉也说过。
陆沉没接话,只是看着火堆。
黑袍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吃着兔肉。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小兄弟,”他忽然开口,“你身上有股味儿。”
陆沉抬眼看他。
“像刚从坟里爬出来。”黑袍人咧嘴一笑,露出被兔肉染黑的牙齿,“或者说……像常年跟死人打交道那种。”
陆沉站起身。
黑袍人也不拦,只是慢悠悠地说:“别急着走。我只是随口一说。”
陆沉盯着他:“你是谁?”
“我?”黑袍人扔掉手里的骨头,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一个赶路的,和你一样。”
“不像。”
黑袍人笑了,笑得很开心:“小兄弟有趣。”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月光下,陆沉看见他腰间挂着一块玉牌——暗红色,刻着扭曲的纹路。
血神教。
陆沉手按上胸口。
黑袍人却摆了摆手:“别紧张。我今天不杀人。”
他绕过火堆,往相反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
“小兄弟,给你个忠告——三个月后,别往西走。”
陆沉心头一跳:“为什么?”
“因为那边要出事。”黑袍人咧嘴笑,“出大事。”
他转身走入夜色,再没回头。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那团渐渐熄灭的火堆。
三个月。
又是三个月。
他低头看向手腕上那根红绳铜钱,又抬头看向黑袍人消失的方向。
风很冷。
他弯腰拿起地上的干粮袋,继续赶路。
第八天午后,陆沉终于看见了白云观。
破旧的山门,半塌的院墙,荒草齐腰的庭院。
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他推门走进去。
古井还在,井口依旧幽深。正殿的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
陆沉走到井边,往下看。
黑暗,无尽的黑暗。这一次,连金色光点都没有了。
“别看了。”
身后传来嘶哑的声音。
陆沉转身。
莫怀古站在正殿门口,撑着那把破旧的油纸伞。阳光照不到他的脸,只露出消瘦的下巴。
“你怎么又回来了?”莫怀古问。
陆沉从怀里掏出那个木盒,递过去。
莫怀古接过,打开。看见玉简上的“莫怀古”三个字时,那只完好的右眼眯了起来。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陆沉:
“给你这东西的人,现在在哪儿?”
“失踪了。”陆沉说,“她侄女说,三个月前闭关,再没出来。”
莫怀古握着木盒的手,青筋暴起。
“三个月……”他喃喃道,“又是三个月。”
他转身走进正殿。
“进来吧。”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有些事,该告诉你了。”
陆沉深吸一口气,跟了进去。
正殿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第九章 完)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