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倾，天穹洞开，混沌倒灌，弱水肆虐。
洪荒大地，迎来了开天辟地以来，最为惨烈、最为彻底的“格式化”。
曾经巍峨的山峦化为齑粉，浩瀚的江河改道枯竭，丰饶的平原沦为泽国，无尽的生灵在哀嚎中化为劫灰。天空不再是澄澈的蓝，而是布满了破碎的裂痕、污浊的混沌气流和倾泻不止的弱水瀑布。大地也不再是厚重的黄，而是被撕裂成无数块，在沸腾的岩浆、肆虐的洪水和混乱的空间碎片中沉浮。
昔日巫妖争霸的战场中心，已成一片绝对的死寂与毁灭之地。残留的星辰之力与祖巫煞气混合着混沌气息，形成一道道恐怖的、不断湮灭与重生的能量风暴带，如同天地间永不愈合的狰狞伤口。
万界阁所在的谷地，早已消失不见，被深埋在数百丈厚的弱水淤泥、山体碎石和空间碎片之下。
在距离原址约三百里外，一处因不周山倾倒时地壳剧烈抬升而形成的小型“孤岛”上，一块微微凸起的岩石下，有一个被玄黄光晕勉强覆盖的、仅能容纳一人蜷缩的狭窄洞穴。
洞内，林枫背靠冰冷潮湿的岩壁，剧烈地喘息着。
他衣衫褴褛，浑身沾满泥泞和干涸的血迹，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死死盯着洞穴入口处那层摇摇欲坠的玄黄光罩——那是万化归元炉耗尽最后力量，结合镇元子玉符残留的地脉之力和通天剑气印记，勉强撑起的最后屏障。
屏障之外，是死亡的世界。
污浊的弱水混合着混沌气流，如同粘稠的泥浆，缓缓流淌、侵蚀着一切。偶尔有巨大的岩石或扭曲的空间碎片被洪流裹挟着撞在光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让光罩剧烈闪烁，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碎。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硫磺味、焦糊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毁灭”本身的腥甜气息。
林枫已经在这里蜷缩了不知多久。时间在绝对的混乱与危险中失去了意义，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一个月。他仅存的法力早已枯竭，连动一动手指都感到撕裂般的疼痛。全靠万化归元炉最后一点本源和圣人印记的庇护，才勉强吊住性命。
他的神念，早已无法像从前那样轻易覆盖百里，此刻只能艰难地延伸出洞穴几丈远，便被外面狂暴混乱的能量乱流撕碎、吞噬。
“系统……状态报告。”他在心中默念，声音微弱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见。
光幕在他意识中艰难地亮起，文字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熄灭：
【宿主状态：濒危】
【生命体征：极度微弱】
【能量储备：0.01%】
【肉身损伤：严重（多处骨折、内脏破裂、经脉寸断）】
【元神损耗：过度（接近崩溃边缘）】
【环境威胁：极高（持续的能量侵蚀、空间不稳定、资源匮乏）】
【建议：立即进入深度休眠，等待外界环境稳定或救援……警告，深度休眠成功率低于5%。】
5%……跟直接等死有什么区别。
林枫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胸口的伤，咳出一口带着内脏碎片的黑血。
“山……林……石……”他无声地念着三个学徒的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在最后洪流袭来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他们被吞没的身影……生还的希望，微乎其微。
还有陆压……那个刚刚被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又一头栽进这天地大劫的倒霉散仙，此刻又在哪里？是生是死？
通天教主、镇元子、女娲娘娘……这些圣人与大能，在这等天地倾覆的大劫中，又能庇护多少人？他们自己，是否也自顾不暇？
无数念头如同乱麻，夹杂着身体的剧痛和精神的疲惫，冲击着他几乎要溃散的意识。
不能睡……睡了，可能就真的醒不来了。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回忆《八九玄功》的疗伤法门。但功法运转需要能量，需要相对稳定的环境，这两样他现在都没有。
他尝试沟通万化归元炉，炉子只有一丝微弱的回应，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
他看向怀中紧紧抱着的几样东西：封印着“域外残骸”的玉盒（此刻安静得可怕）、斩仙飞刀的红葫芦（依旧冰冷死寂）、以及与巫妖签订的核心契约玉简（上面的灵光早已黯淡，不知是否还有效）。
这些，就是他如今全部的“家当”了。
“还真是……一朝回到解放前。”林枫自嘲地想。不，比刚穿越时还惨，那时候至少身体完好，还有个系统新手任务。
现在，系统都快跟着他一起关机了。
就在他意识逐渐模糊，几乎要沉入黑暗时——
洞穴外，那缓缓流淌的弱水泥浆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林枫涣散的眼神猛地一凝！
他强提最后一丝神念，穿透摇摇欲坠的光罩，艰难地“看”向那个方向。
只见在浑浊的泥浆表面，漂浮着几片……焦黑的、残破的羽毛？
羽毛上，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太阳真火气息？而且，这气息……似乎有点熟悉？
紧接着，一截焦黑的、仿佛被雷电劈过、又浸泡了许久的木头，也缓缓从泥浆中浮起。木头上，隐约还有着模糊的、扭曲的符文痕迹……
这羽毛……这木头……
林枫心脏猛地一跳！
这羽毛的气息，像是……十金乌中某一只的？虽然微弱驳杂，但那种源自血脉的太阳星本源味道，他不会认错！难道有金乌陨落在此？或者重伤垂死？
那截木头……上面的符文，虽然残缺，但那风格……是巫族的巫文！而且是用于祭祀或记录的高等巫文！这木头，莫非是某个巫族重要器物或建筑的一部分？
还没等他细想，泥浆又是一阵涌动。
这次浮起来的，是一块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沾染着污秽的……兽皮？兽皮上，似乎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可能是血），画着简陋的图案——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手里举着什么，面对着一个圆圈（太阳？）。
这图案的风格……是人族！是只有人族才会用的、那种充满象征意义的原始图画！
巫妖人……三族的东西，竟然同时出现在这灭世的泥浆里？而且看痕迹，似乎都是刚被冲刷过来不久？
难道……这附近，有这三族的幸存者？或者……是他们的尸骸与遗物？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丝微光，瞬间点燃了林枫几乎熄灭的求生意志！
有幸存者，就意味着可能有相对安全的聚集地，可能有食物、水源（净化过的）、药物，甚至可能有离开这片绝境的方法！
他不能死在这里！他的店还没开张，他的故事还没写完！山、林、石的仇还没报（如果他们还活着），与人族的约定还没实现，域外的秘密还没揭开……
一股莫名的力量，从他濒临崩溃的身体深处涌起。他咬紧牙关，开始尝试活动僵硬麻木的肢体。
每动一下，都如同被千刀万剐。但他不管不顾，一点一点，如同蜗牛，朝着洞穴入口，那层薄弱的光罩挪去。
他要出去！去找到那些痕迹的来源！哪怕希望渺茫，也比在这里等死强！
万化归元炉似乎感应到了他决绝的意志，那微弱的玄黄光晕闪烁了一下，竟然稍稍稳定了一丝。
林枫积蓄了许久的力量，猛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光罩。
光罩微微波动，传递给他外面那冰冷、污浊、充满毁灭气息的触感。
没有退路了。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吸进来的空气也带着浓烈的异味），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撞了出去！
噗通！
身体落入冰冷粘稠的弱水泥浆中，刺骨的寒意和污浊的能量瞬间侵蚀而来！破损的经脉如同被针扎刀割！他差点直接昏死过去！
但他死死咬着牙，凭借《八九玄功》第五转锤炼出的、远超同阶的顽强肉身底子，硬生生抗住了最初的冲击。
他像一具真正的浮尸，在泥浆中随波逐流，同时拼命划动着几乎不听使唤的手臂，朝着那几片羽毛和木头的方向“游”去。
泥浆的阻力极大，且蕴含着混乱的能量，不断消磨着他仅存的体力和意志。好几次，他都差点被暗流卷走，或撞上隐藏的尖锐碎石。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终于够到了那几片焦黑的羽毛和那截巫木。
羽毛入手温热（残留的太阳真火余温），巫木沉重冰冷。
他将它们死死抱在怀里，仿佛抱住了最后的希望。
然后，他顺着泥浆流动的大致方向，继续艰难地“漂流”。他放弃了主动游动，节省着每一分力气，只是尽量保持头部露出泥浆，用眼睛和微弱的神念，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寻找更多的人造物痕迹或……活物的气息。
这是一场以生命为赌注的、绝望的漂流。
时间再次变得模糊。
他时而被泥浆呛得窒息，时而被能量乱流冲击得意识涣散，时而又因为发现一块染血的破碎陶片（人族风格）或一截断裂的妖族兵器而精神一振。
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沉，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就在他以为自己真的要变成这泥浆的一部分，永远沉沦时——
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不一样的轮廓。
那似乎不是自然的岩石或泥滩，而是……倾斜的、残破的、由巨大石块和某种金属框架构成的……建筑废墟？
废墟大半淹没在泥浆中，只露出小部分尖端。但那规整的线条、明显的人工痕迹，在这片绝对蛮荒的毁灭之景中，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亲切！
更重要的是，林枫那微弱的神念，在触及那片废墟时，竟然没有立刻被混乱的能量撕碎，反而感应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的……阵法波动？！
有阵法！意味着有相对稳定的能量环境！意味着可能还有人在维持！意味着……庇护所！
求生的本能爆发出了最后的力量！林枫不知从哪里榨出了一丝力气，手脚并用，疯狂地朝着那片废墟游去！
越来越近！
他看清了，那似乎是一座……瞭望塔？或者某种仪器的基座？风格粗犷，带着明显的巫族特色，但似乎又融合了一些妖族的金属加固技术？塔身严重倾斜，布满裂痕和焦黑的灼烧痕迹，顶端已经彻底消失。但那残存的基座部分，隐隐有黯淡的巫文在闪烁，形成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能量护罩，将涌入的泥浆和大部分混乱能量排斥在外！
护罩之内，似乎有……活动的身影？！
林枫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那护罩的边缘扑去！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护罩的瞬间，护罩内，几道警惕而充满敌意的目光，如同利箭般射了过来！同时，几股强弱不一、但都带着戒备与杀意的气息，锁定了他！
巫族？妖族？还是……混合？
林枫已无力思考，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那层薄薄的能量护罩。
嗡——
护罩微微波动，似乎是在判断他的身份和威胁。
然后，在几道惊呼声中，护罩裂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林枫的身体，如同破麻袋一般，滚了进去，摔在冰冷坚硬、但相对干燥的地面上。
新鲜的（相对而言）空气涌入肺中，耳边是清晰的、属于活物的呼吸声和低语声。
他艰难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了几张同样布满污垢、伤痕累累、却写满了震惊、警惕、以及一丝……复杂难明神情的脸。
有头上长角、身上带着鳞片残痕的妖族。
有身材高大、肌肉贲张、煞气未消的巫族。
还有……几个穿着破烂麻布、眼神惊恐却带着好奇的……人族？
三族生灵，竟然共处一室？在这灭世的废墟之下？
还没等他看清更多，一阵天旋地转的黑暗，便彻底吞噬了他最后的意识。
在彻底昏迷前，他只隐约听到几个字眼，断断续续地飘入耳中：
“……是他？”
“万界阁……店主……”
“快……救人……”
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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