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长安城的时候已是十月,京城的人都在热议来自西域神通广大的胡僧,太宗向来表示不相信这些,亲自在宫接见了他们,其中一个面目可憎的僧人,脸部肌肉似乎是僵直的,眉眼口鼻线条分明的摆在各个部位,看上去如同一尊冷漠的石像,令人不寒而栗。他善于掐诀念咒,使听到的人僵扑于地,而后又能用咒语使其复苏。太宗有些吃惊,亲自在飞骑营挑选了几名精壮的汉子当场试验,然而无一例外,没人能抵挡僧人的咒语,太宗问他们发生了什么,那几个平日里飞扬跋扈可以说是京城骑兵中最彪悍的男人都纷纷羞愧的低头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面对胡僧几乎看不出表情的冷笑太宗一时尴尬万分,扫视议论纷纷却无人敢发言的群臣,寻求解决的办法,甚至要亲自去试,被众人苦苦劝住,谁都明白万一失败就出了大丑了。
“启禀陛下,臣以为有一人必然能解释这个问题,”一直以虔诚的佛教徒自居的特进萧瑀认为时机到了。
“快说是谁?”太宗不耐烦的问道。
“此公非太史令傅奕不可。”萧瑀的表情莫名的兴奋。
众人一片哗然。李治也是许多年以后才知道了此事的缘由。傅奕一直致力于反对佛教,公元624年曾在朝堂与倡导佛教的萧瑀公开辩论,说得萧瑀词穷怒道‘地狱所设,正为是人!’不料傅奕答道‘何为地狱?人一生心灵所受苦难,又岂是区区地狱可比?若有地狱,吾愿先往!’。若不是后来发生了玄武门之变,高祖李渊当时便准备废除佛教。而现在傅奕已经八十五岁,抱病在家,药也不吃。很难想象这样的老者怎么面对如此凶恶的僧人,知道内情的人都明白萧瑀要借着这个机会送他下地狱了。
太宗也很好奇。傅奕精通天文术数,当年曾于玄武门之变前向李渊上书‘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可后来太宗找他问起此事,他却又称‘通过毕生研究,发现术数并不可信,当初的预测只是巧合而已’。太宗很想知道他对这个僧人有何说法。
“爹,您这身体还是别去了吧,那和尚凶着呢!”傅奕幼子苦苦哀求。
“死生有数,修短有期,岂是人力能为?我是已死之人,还有何可怕?”傅奕一次酒醉之后,蓦然坐起说,‘吾其死矣’,遂做墓志:‘傅奕,青山白云人也。因酒醉死,呜呼哀哉’。
“此乃邪术也!”傅奕看过僧人表演后平静的回答。
“若是如此,如之奈何?”
“我所知道的是邪不干正!”傅奕非常确定的答道。
“邪不干正?何为正?难道朕的飞骑精锐都不行么?”太宗有些恼怒。
“正者,本心也,坚守其心不被邪欲所蒙蔽,邪术必无由可侵。本心被蒙蔽之人,黄鼠狐狸也可逞其志。”傅奕虽年事已高,但眼睛仍神采奕奕、清澈透明,他的话击打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内心。李治从来不相信鬼神之说,但今天这种场面的确带给了他震撼,如果让他选择相信一个人的话,无疑是眼前的这位老者,光凭他坚定的眼神和淡定的的语气就可以知道。
“这倒难了,知人知面难知心,谁能行呢?”太宗环顾四周,吓得众人纷纷低头躲避。惹得那僧人一阵阵的冷笑。
“请使咒臣,必不能行。”傅奕打破了尴尬的局面,这也无疑是对自己所有的坚持一个最好的检验机会,自己平生专研术数希望能找到认识世界的答案到头来却是一场空,如果坚守本心也被证明是错的,那么这个世界真的无药可救了,人生的一切又有何意义呢?而生死早已无所谓了。
“那就请高僧再试试吧”太宗示意僧人。四周顿时鸦雀无声。
胡僧此时也有些疑惑,因警觉板起的面孔愈加凶恶,毫无生机的双眼射出两道凶光上下打量这位平和的老者,似乎要把傅奕看穿,他不相信在朝廷这个名利场,还有所谓的能坚守本心之人。傅奕不为所动,索性悠然的闭起双眼,试图感知他那虚张声势的外表下是一种怎样的存在,胡僧开始绕着傅奕转圈,目光努力在他身上搜寻,仿佛在找寻某种漏洞,最后在傅奕身后站定,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噗通!好像被一根大棒从后面猛击,僧人惊愕的直直扑倒在地,一动不动,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唤醒他。
“果然厉害,还是太史公技高一筹,可否用表书仔细向朕说明你是怎么办到的,这个胡僧也不过如此嘛”。太宗高兴的拍着手,他坚信傅奕必定有秘密的东西不肯告人。
“本心而已!”傅奕无奈的摇头起身告退。
人群议论纷纷,看来这太史公果然精通天数、神通广大,却还装疯卖傻深藏不露啊!
“本心!”李治心里不停嘀咕着,不过,即使傅奕说得如此明了,似乎父亲和众人似乎并不相信如此,反而认为傅奕隐藏了什么法术能力,实在令人费解。此刻他愈加感到如意的与众不同,她从不掩饰的背后其实是对自己内心的坚持,自己选择沉默其实是不愿违心迎合它人,的确要坚持本心实在很难。
至于其它胡僧,有一个在长安东市摆摊自称得到了佛齿,能无坚不摧,每天引得无数人去看热闹,傅奕让自己的小儿子用一支羚羊角便击碎了那个据说是宝贝金刚石的东西,只剩胡僧在原地嚎哭。
在太宗心中,有两件事非做不可,一是封禅泰山,这是国力强大的象征,证明自己是历史上少数的杰出帝王,但当初攻打洛阳时,身为秦王的李世民一把火烧了他认为奢华的洛阳宫殿,做了皇帝后才意识到东游的必经之地洛阳没有像样的行宫,可每次想修建洛阳宫,都遭到魏征为首的谏臣反对,斗争了许多年才得以开始在洛阳城西修建一个襄城宫。另一件事就是平定高丽,隋炀帝因远征高丽而亡国,成为千古笑柄,如果自己做成此事,就足以向人们证明自己的英明神武,而且高丽虽表面上像其它蕃国一样表示臣服,实则却是暗中不断挑衅,只是大臣们没有人支持他劳民伤财出兵攻打一个东隅小国,他也实在找不到出兵的借口。
640年,太宗衡量了局势之后,认为自己并不具备灭掉西南强蕃吐蕃的能力,便答应了吐蕃和亲情求,但其实并不想将自己的女儿出嫁塞外,任城王李道宗抓住这个报效国家的机会,将女儿以文成公主的身份出嫁松赞干布。最后也由他亲自护送公主去吐蕃,他的老对头长孙无忌暗中把公主身份吐露给了吐蕃大臣禄东赞,使得李道宗此行备受奚落。
北面自认强大的薛延坨也效仿吐蕃请求和亲,其实太宗并未把它放在眼里,本已应允之后又恼怒真珠可汗傲慢的态度,于是收了薛延坨的牛羊聘礼,毁了婚约,真珠可汗却也只能忍气吞声。
秋天,侯君集带兵灭了西部对太宗出言不逊的小国高昌,使得西域诸小国不敢再对大唐不敬,不过侯君集像其它之前的将领一样人被弹劾侵占高昌珍宝而遭到了太宗的猜忌,这带给了太宗又一个难题,玄武门之后他信任的将领现在几乎已无人可用。
随着襄城宫的即将竣工,太宗决定先东封泰山,他向天下昭告了将于642年封禅的决定,这是一个历史性的事件,全国各州都将为此做准备工作,而那些向唐臣服的各个蕃国,也将决定是否派使节参与此事,事实上,凡是国力允许,大家还是愿意凑热闹的,这就涉及了更多的准备和接待工作。当然也有另外一个问题,就是那些实力强大的蕃国也许会趁机向国都空虚的唐朝发起进攻,比如刚刚被羞辱的薛延坨,这是必须要有所防备的。
队伍在641年春向洛阳出发,李治高兴的像只小鸟一样在东行队伍的前后左右奔驰,他喜欢这样的日子,每天都可以陪在父亲身边,还可以参与封禅这样盛大的活动。在队伍中还有一个人同样高兴,那就是觉得宫中生活无比无聊的如意,她穿了一身绿色紧身衣服,将头发高高的挽起,没有任何的装饰,只为了能够更好的策马奔驰,她是如此的喜欢骑马,整个人如同飞起来一样,虽然没有任何化妆,但浑身上下散发出青春少女特有的的气息。李治看得有些着迷,他觉得人就应该这样自由自在,他受不了大多数宫人脸上厚厚的胭脂,那刺鼻的香气会让他感到头晕,甚至呼吸困难。如果可以选择,那么自己将来的妃子也一定要会骑马,他难以想象和一个矫揉造作每日走路都费劲的人要怎样一起生活。他无意间回头望了望父亲,心情刹那间沉重起来,他发现父亲正怔怔的盯着如意看,眼睛里是那种色眯眯的眼神,李治预感到父亲心里在计划着什么不好的事情,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他不喜欢,而且会伤害到如意。他策马赶上如意,将她带离太宗的视线,也许父亲会因此忘了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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