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队伍抵达襄城宫。这里原本是历朝历代皇家温泉所在地，宫殿的建成将极大方便太宗每次到洛阳之后的出游，他喜欢带着美人泡温泉，这更像是他自己的‘阿房宫’。此刻太宗无心观看襄城宫依山傍水的景致，他满脑子都是如意策马奔驰的身影，虽然后宫之中征召了无数娇小玲珑的少女，却没有一个如此飒爽英姿的，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如意自以为和太宗不会再有什么交集，却没想到自己最喜欢的骑马意外引发了太宗的兴趣，她别无选择，她成了这座宫殿第一个被也是最后一个被赐浴温汤的人。由于宫殿并未完工，泉水的源头还没来得及清理干净，整个水池都是浑浊的，如意并不介意，这就像整个混乱的人生，要发生什么根本不由她控制。但太宗却是满腔怒火，草草的结束洗浴。
如意任凭太宗摆弄自己的身体，面对太宗刻意的调情一言不发。此刻她的意识有些游离于身体之外，眼前浮现出平时各种荒诞的场景，尽量不去想眼前这个令自己作呕的男人，虽然他是大唐天子。实在是荒唐，她是他的才人，她从来无法选择！她的表情既无喜悦，也无痛苦，既不挣扎，也不顺从，如同一个毫无生机的玩偶。最终这令他十分恼怒，他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快感，相反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像一只吞了苍蝇张牙舞爪的野兽，找不到目标乱舞一气。太宗打发了如意，召来其它嫔妃折腾了几乎一夜。
太宗体热，喜食羊肉不吃蔬菜，近年贪恋女色纵欲无度，本已阴虚火旺的身体生起气来更如同火上浇油。虽然天气还是微寒，他早已坐立不安、燥热难耐，他无法在殿中安静的待下去，早早起身在宫中四处乱转，居然还撞见了一条还未来得及清理不识时务的蝮蛇，太宗终于爆发了，盛怒之下召来了监作大匠阎立德，当场数落他宫殿选址不对，这里暑热难耐，而且居心叵测，宫中居然还有毒蛇，要杀了他的头。颇感寒意的众臣看着满头大汗、面目狰狞的太宗各个战战兢兢，苦苦求情之下阎立德仍以失职之罪当场免职。
但事情远没有结束，还不解气的太宗竟然下令拆除襄城宫，大臣们面面相觑，心知肚明的却无人言语。魏征心疼这座耗费无数还未完工就将拆除的宫殿，忍不住进言。
“陛下，此宫耗费人力一百九十万工，虽选址不当以致烦热，但若拆除仍需数百万人工，请陛下爱惜民力，也可将此宫留作他日之用。”谁都明白，只要太宗过了这股冲动，冷静下来就会发现这座宫殿的好处，日后他一定会后悔的，如同当初一把火烧了洛阳的宫殿。
“爱卿有所不知，来时的路上朕发现周围百姓生活贫苦，房屋破旧不堪，朕于心不忍，不如把这些材料赏赐给百姓，让他们自己来拆能节省不少工时。”这次太宗抓住了道德的高点，没有人敢质疑他爱民如子的举动，无人再敢多言。耗费无度规模堪比阿房宫的襄城宫在短命方面毫不逊色。太宗只在这里呆了三天，一旦你厌恶一个东西，那就看什么都不顺眼。
李治在如意此后一连数天的郁郁寡欢的沉默中大概猜测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对于父亲毫无理智的行为却也丝毫没有办法，事实上几乎没有人敢面对盛怒之下的太宗，更何况还要提防他日后的报复。
到了洛阳，太宗看着士气低沉的队伍，似乎忘记了襄城宫一事，指着那些相比之下略显低矮的发旧宫殿一本正经的说道：
“治天下如建此屋，修建既成，勿数改移；即使更换一根木头，修正一片屋瓦，踩踏摇动，必然有所损坏。如果追求奇功，改变法度，不坚持德行，对百姓的劳扰实多就太多了。”
“陛下圣明，勤俭节约爱民如子，实乃大唐百姓之福啊！”起居郎褚遂良赶紧拿出纸笔，将太宗所说一一记录。
“陛下圣明”队伍中的大多数人附和着，虽然心中暗自叹气。李治脸上一阵发热，他也曾经见过父亲当着众臣吃蝗虫的情景，当然褚遂良会记下所有细节。
六月，太史令以有慧星孛于太微为由上言‘未可东封’，深知太宗心事的褚遂良也上表附和。拆除了本来可以向前来参加封禅和朝贡的各国炫耀的襄城宫，太宗封禅的兴致本来已荡然无存，于是下令所有准备封禅的东西封入府库，以备后用，太宗的目光又重新望向了高丽。
各国进贡的使节还是如期而至，其中西突厥入贡了一匹名马狮子骢，深得爱马如命的太宗喜爱，每天都要围着它看上一会。一日兴起，甚至召集了所有嫔妃，特地来到马厩欣赏他的宝马。
“瞧瞧！多么神气！”太宗指着那匹形体健硕，此刻正高昂着头打着响鼻瞪着铜铃般大眼睛望着围观者的马。
“只有前朝文帝时有过这样一匹马，朝发长安，夕至洛阳，是真正的千里良驹。”太宗的话在人群中引起一阵赞叹声。
“不过当时只有朗将裴仁基一人能驾驭，如今朕虽然得到这匹马却找不到能驯服它的人。千里马虽有，却无良将！”太宗叹息。
“朕年轻时无论什么样的烈马无一不能驯服。”太宗伸手去摸狮子骢的头，那马嘶的一声，转头去咬太宗的手。
“看这家伙！也许哪天朕得闲了，亲自驯服它给你们看！”太宗自鸣得意的望着众人。
“万万不可！这狮子骢野性太大了，陛下可要保重龙体，我们这些人还全都仰仗陛下呢。”杨妃劝道。
“可是，除了朕，还有谁能制服这家伙呢？你们有人能么？”太宗露出无奈的神情。
无聊透顶！一阵令人作呕的厌烦再次掠过如意心头。连日来的一出出闹剧早已使她心烦意乱，这种绝望的生活让她头脑一阵发胀。
“妾能制之！”。如意故意高声打断了自得其乐的太宗。
“嗯？你？”太宗一脸惊讶。他当然记得她骑马的模样，至于驯马？
“ 给我三样东西就可以，铁鞭、铁锤、匕首。”如意坚定地说。
“你要怎样驯服它？”太宗和在场的人一样奇怪，
“它不听话，我就用铁鞭抽它，再不听话我就用铁锤敲它那该死的头，看它还敢神气！如果还不行就用匕首割断它的喉咙，一匹不听话的马，留它何用？”如意直视太宗，脸色有些得意。周围一片安静，听得见马儿的呼气声。
现在太宗已经明白自己受到了愚弄，脸膛气得发黑。所有人都知道他爱马如命，连御马意外死亡他都要杀了养马的人，现在她却公开扬言要杀他的马。如果眼前是个男人，他非得亲手宰了他，掏出他的心肝来看。
“哎呀，什么铁锤匕首的，怪吓人的！陛下就没有别的好玩的给臣妾看了吗？”太宗眼中的红人徐恵率先打破寂静，她不明白这个一向不受宠的武才人哪根筋不对劲，但还是有些怜悯她。
“突厥入供了那么多好玩的，哪能没有，陛下带我们开开眼吧！”杨妃上前挽住太宗的胳膊解围。
“哪里也不去，回宫！”明白自己被耍的太宗一把甩开杨妃，狠狠的瞪了如意两眼，转身离去。
李治早就感觉到了不对，他总是本能的察觉到事情的异常。
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他俩留在原地未动，李治知道自己不能走，让他感到困惑的是难道别人都看不出如意在一心寻死么？但并没有人看他们一眼。如意烦躁的心情此刻已转为了失落，内心空落落只有悲凉，人生为何如此无聊？怔怔的站了一会，她转身出了马厩，沿着树林茫然前行，李治在后面不远不近跟着，如意察觉到了停下来恶狠狠的瞪着他，他也停下来小心翼翼的瞅着她，如意转身走，他又跟着走。
“你到底烦不烦，干嘛跟着我？”如意转过头厉声问道。
“我怕，我怕你。。”李治低下头咕哝。
“怕我什么？”
“怕你想不开。”李治紧张的望着她。
“跟你有何关系？给我滚远点。”如意做出抬手要打的姿势，她感到一丝好笑，嘲讽的是眼前这个关心她的死活的人却是令她最讨厌的男人的儿子。
“跟我是没关系，可是不要伤害自己啊，活着还是挺有意义的。”李治眼睛眯了眯，紧张的扬起脖子把脸往前凑了凑。他宁愿如意打自己两巴掌，也许能让她好过些，这种情形如意有些熟悉，于是收回了抬起的手。
“你有这样的好爹！生活当然有意思，不过滚远点，别来烦我。”
“我也不喜欢他的行为，可是有什么办法吗？”李治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如意，他觉得所有的话都是轻飘飘的，每个人的痛苦只能自己面对，没有人能感同身受。
是啊，有什么办法么？如意眼神黯淡，不再理会李治，转头继续前行。
‘噗通，’一道身影纵身跳进树林尽头的湖水，一切都结束了，如意释然。
她感觉到整个身体忽然没有了支撑，像被某种力量吸引着令人恐惧的朝着某个黑暗的深渊滑去，她没有挣扎，等待着就此沉没，然而却无法一直沉没，身体又被某种软绵绵的力量推了上来，她越努力下沉，推她的力量也就越大，整个人就在水中上下浮动。呼吸的本能促使她张嘴吸气，冰凉的湖水直呛嗓眼，眼泪也瞬间被呛了出来。没人告诉她原来溺水是如此困难，而且是如此的遭罪，在确定不能很快沉下去之后，恐惧的本能开始驱使她张臂拍打湖水，当头露出水面的瞬间，人生第一次感觉到能够呼吸是如此的美好，整个胸中都是甜美的味道，余光中她瞥见了蓝天白云，天空中成群的飞鸟，想起了往日策马奔驰的时光。‘啊！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这一切了，’她后悔自己的鲁莽。死很容易，痛苦结束了但也扼杀了生命中快乐的时光，此刻她意识到痛苦并不是人生的全部，只是在某些时候这些痛苦的感觉被无限放大了！湖水顺着喉咙和鼻孔继续呛进她的腹中，她开始有些意识模糊了，想要上岸也是奢望，脑海中只是无助的绝望。
看着如意在水里挣扎，李治心疼极了，大哥承乾和叔叔元昌曾经教过他游泳，他甚至没有来得及仔细思考计划就盲目的纵身下水，游到了如意背后，双手奋力试图将如意推向岸边，在如意感觉到了那双支撑她的手，她此时可以不用一直被迫呛水了，然而在恐惧的支配下她仍不停的用双臂拼命向后拍击水面，力道超过了李治，俩人竟然离岸边愈来愈远。蓦地，她胡乱挥舞的手无意中抓住了李治的脖颈，她拼命的紧紧按住这根救命稻草，迷迷糊糊中终于可以把头浮出水面大口呼吸了，‘天哪！’李治的确对人生有过无数种设想，但从没想过这样淹死在水中。无法吸气的他奋力挣扎想要摆脱那只紧紧钳住自己的手却几乎不可能。李治眼前一黑，头脑一片空白，湖水不断涌进他的喉咙，绝望彻底占据了他。
清醒一些的如意再次感知到了这个世界，虽然一直处于半晕状态，但她一直都清楚发生了什么，她感觉得到他在水下拼命挣扎，她够不到岸边，意识到如果不放手两个人淹死只是时间问题，如果放手他一定不会回来了，谁肯松开最后的救命稻草？她还是放手了，重新在一片混沌中上下浮沉，看来命该如此，如果刚才自己不挣扎他还是有可能将自己推到岸边的，问题是自己太害怕了，完全失去了理智。
惊魂未定的李治爬到岸上，浑身不住发抖大口向外吐着湖水，此时如意已有些昏迷，只是不时挥动一下胳膊，浮上来透一口气。怎么办？自己已经尽力了，离开吧，逃离这是非之地。他太心疼她了，她是如此的倔强、如此的与众不同，却孤身一人在这宫中。他没办法放手，他整个余生都会心痛都会瞧不起自己，他想过将她打晕，但下不去手，娘的豁出去了，希望她还保持着刚刚放开自己时的清醒，他选择相信她。
他又一次游到如意身后，小心翼翼的推她的后背，用尽力气游向岸边。如意感知到这一切，她不再挣扎，而是伸手向前摸索，她知道那是岸的方向。
吐出肚子里水清醒过来的如意一把推开了拍打她后背的李治，让他滚远点，然后趴在地上放声大哭，他不知所措的去拉她，又被打了一巴掌，他终于感到了了委屈，自己真的很贱么？他确定她应该不会再寻死了，于是转身准备离去，“别走！”如意一把拉住了他，趴在他肩头放声大哭起来。李治手足无措的杵在那里，他想安慰她，可是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静静的看着她伤心的哭。许久，如意抬起头，擦干了眼泪，两个人默默的往回走。
“都是我父亲不好，你要怪就怪我吧，我对不起你。”李治一直不明白，为何父亲只喜欢那些对他阿谀奉承的人，而看不到如意是如此的与众不同，他恨自己没有能力保护那些不该受到伤害的人。
“怪你？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谁也不怪，这就这命吧！我以后不会这样了，不值得。谢谢你，我会好好的。”如意脸上没有了悲伤，是的她发现这世间还有很多美好的东西。
死亡会极大的改变一个人，前提是你能从死亡之地生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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