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亳州刺史表奏请征高丽。太宗却故作矜持的表示:
“高丽王武在位时连年进贡,忠心不二,不料却被贼臣所杀,朕深表悲痛,此仇朕永远不会忘记,但是借高丽国丧出兵,非君子所为,况且山东尚且凋敝,朕实在不忍心用兵啊!”
这次群臣却群情激昂,纷纷表示必须剿灭高丽,大家心里明白,东征已成定局,无非是尚未准备好而已。
当天夜里,李治做了睡得昏昏沉沉之中,看见太宗身披重甲,满脸是血,骑马领军冲向敌阵,对面高丽将领阴冷的脸色闪过鬼魅一笑,挥手见,漫天箭雨无情落下,唐军战马纷纷倒下,太宗在血泊里不断的挣扎。
“父亲,父亲”李治感觉浑身沉重,挣扎好久才从梦中醒来,泪水早已巾湿透枕巾。从记事以来,李治经常会做虽不一样但结局相同的梦,但这次的结果过于真实,他甚至无法说服自己这只是一个梦而已,隐隐之中他总觉得这更像是一个暗示,一个终将要发生而他无法改变的结果。自从母亲死后,李治尽一切可能陪在太宗身边,他无法想象,在这世间,如果再失去了父亲,他还有什么?他的存在还有何意义?他想不明白父亲为何非要东征?即使灭了高丽真的能证明什么吗?况且历史一再表面,战争的胜负从来不是由勇气所决定!可他每次鼓足勇气劝父亲不要东征,换来的都是父亲无情的嘲笑他的懦弱,他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就衡量不出其中的风险,明明有许多办法,非要这样才能证明勇敢吗?但李治的声音,如同一块投入大海波涛之中石头,转瞬湮灭在甚嚣尘上东征的噪音之中。
公元643年春,魏征病重,太宗带着太子、魏王、晋王、衡山公主做最后的探望,床上瘦得皮包骨已无人形的魏征微闭双眼,太宗情绪激动,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眼前这个干巴巴的老头从一开始就与自己作对,事事都不顺着自己的心意,经常让自己难堪,可以后再也不会有这么一个人真心实意、无所图谋、毫无畏惧的对自己讲真话了。
“老伙计,你睁开眼睛吧!”太宗握住魏征干枯的双手摇晃着,魏征缓缓抬起眼皮,
“至少看看你未来的儿媳吧!”太宗一把将身后十岁的衡山公主拉到魏征床前,这是他和长孙皇后最小的女儿,也是太宗最疼爱的,一直与李治一起养在身边,太宗觉得该为眼前这位老者最后做点什么。
这次魏征没有拒绝,他觉得这是对他整个人生的一种肯定,让妻子带着儿子叔玉一起谢了恩后便打发众人离开,他还有最后的话要说。
“储二至重,关乎社稷安危,陛下千万不可轻易废立啊”魏征大口喘着气,每说一句话都要闭上眼睛积攒一些力气,直到看见太宗点头。
“朝中有人暗中结党,左右朝政,望陛下明察,要多加防范啊!”
“有这等事?你告诉我,谁人结党,我必不轻饶,”太宗追问。
魏征眼睛转了转看着太宗,没有回答。
“还有高丽,陛下千万不要攻打高丽,劳民伤财、徒劳无功,不要重蹈。。。”魏征似乎用完了所有力气,抓着太宗的手无力的垂了下去,终究操劳了一生什么也未改变,带着心中的最后的挂念含恨而去。
魏征妻子谢绝了太宗所有的赏赐,几天后一驾牛车载着魏征灵柩出了长安西门。
太宗登楼西望难掩悲伤,亲自为魏征书了碑文。
东征的计划紧密进行着,在长孙无忌与房玄龄力荐下,太宗选定秦王府旧人张亮为海路领军,他曾在玄武门之变时经营洛阳,为李世民提供退路。太宗再次派他去洛阳,筹备战事。
不明真相的侯君集叫住了出为洛州刺史的张亮,以为这是一个机会。
“仁兄得罪了谁啊?无故被排挤出京师?”侯君集一脸愤愤,
“除了老兄你,谁还会排挤我呢?”张亮揶揄。
“仁兄不要说笑,我先后灭了两国,非但无功,反而被百般责难,拿什么来排挤你?”侯君集情绪激动,不断用手去扯衣领,愤懑之情溢于言表。
“太郁闷了,简直活不下去了,仁兄你能咽下这口气?一起反了怎么样!”侯君集一句话石破天惊。
张亮不敢答话,安慰了侯君集几句,转头将此事密报告太宗,太宗以为侯君集只是说说气话,让张亮不要声张,按下此事。
太子承乾却觉得这是一个天赐的机会,以上宾之礼接见了侯君集。通过驸马杜荷的介绍,侯君集也了解太子的心思。
“微臣以为殿下有庶人杨勇之祸啊!”侯君集直入主题,正中了承乾心里的痛。
“魏王与杨广无异,觊觎我太子之位,花言巧语讨父王欢心,暗地里重金勾结朝臣,图谋不轨,我曾将他的所作所为派人密表父王,奈何父王昏庸,竟然不闻不问,反而怀疑是我指使人诬陷,承乾也自知祸不远矣,请将军教我!”太子也毫不隐瞒。
“臣前后灭两国,圣上听信谗言,臣非但无功反而有过,恐怕祸也不远矣,今愿与殿下休戚与共”侯君集跪倒,袒露右肩。“此好手,愿殿下急用之。”
“将军请起,有将军相助,何愁大事不成。”太子大喜。
“臣观天象即将大变,殿下应该早做决断,不如殿下装作突发暴疾,请圣上亲来探视,一举图之,大事可定。”杜荷进言。
太子承乾遂与汉王元昌、侯君集、杜荷、李安然等人歃血为盟。侯君集挑选武士心腹,秘密潜入东宫,等候时机。
然而,一件任何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齐王李祐反了!李佑是当初刨了李家祖坟杀了太宗兄弟的阴世师之女阴妃所生,身为庶子,他自认从未得到过太宗的宠爱,太宗更加偏爱同为庶子的吴王李恪,反而事事针对自己,李佑在舅舅的撺掇下招兵买马,在与老师长史权万纪矛盾激化后率先谋反,当然不久兵败。他的党羽太子洗马纥干承基按罪当死,为求活命便供出了太子承乾谋反一事。
太宗大惊,东宫西墙距大内不过二十余步,这远比九成宫事件还要危险。太宗亲自领兵收缴东宫,太子承乾只是冷笑再不做声,原本还要抵抗的侯君集在太宗的怒斥下也只好束手就擒。
当初玄武门血淋淋的一幕再次浮现太宗眼前,让他夜里无法入睡,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兄弟、开国功臣、亲生儿子要反对甚至要杀了自己!一闭上上眼就看见建成、元吉提着血淋淋的人头来向他索命,他一遍又一遍的催促宫人在各个宫门上张贴秦琼、尉迟公的画像,整整折腾了一夜。
一夜未眠的还有各怀心事的朝臣,突然的变故让长孙无忌措手不及,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办法吗?李泰上位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自己多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眼看要付之东流,向李泰妥协?不,几经起落的的无忌绝不会任人宰割,他把目光落到了晋王李治身上,无论如何,也要搏一把,一旦成功柔弱的李治将比任何人都好拿捏,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他连夜联络褚遂良等人,为即将来到的变故做准备,对此他轻车熟路,一如当初玄武门之事。
于志宁、刘洎等人认为这是一件好事,太子最近行事荒唐,怎么能治理好一个国家呢?他们连夜上表,希望魏王李泰立刻迁往东宫。被早有准备的褚遂良等人上表驳回。
李治哭红了眼睛,他不明白事情怎么发展到如此地步,一切恍如做梦一般,直觉告诉他许多事情都已无法挽回,他即将失去他的大哥,某种程度上他理解大哥的诉求,只是不理解大哥为什么要采用这么极端的办法,事情应该有许多解决办法的,可大哥几乎选了最笨的一条路。小时候,父亲说的一切都是权威,李治都会听从,自从发现父亲说的和做的并不一致后,他采取了沉默,除了无力反抗外,他觉得反抗也并不会改变任何事情,而沉默反而能让他更清楚的看到所有事情,他睡睡哭哭,等待着明天不想看到的结果。
第二天早朝太宗以为魏王李泰接任太子是理所当然的事,
“太子失德,聚众谋逆,今囚禁于左将军府等待发落,昨夜众臣上表,请迁魏王于东宫,众爱卿以为如何?”
出乎太宗意料,除了少数人附和之外,大多数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启禀陛下,太子失德,东宫空虚,选立新太子势在必行,但魏王之前与旧太子承乾争宠,暗结朝臣,恐怕难当太子之位,选立太子之事,还得从长计议。”长孙无忌说的确是事实,很多大臣跟着附和。
“按理来说,嫡子当中,魏王当立,既然卿认为魏王不适合,那么谁适合呢?”承乾与李泰之争,太宗心知肚明,如今位高权重的长孙无忌当众提出此事,太宗无法反驳。
“微臣以为,晋王当立。”长孙无忌边说边从袖子里拿出一块质地黝黑的方形石头,上面赫然刻着几个朱红大字,“大家请看,这是晋州送过来的天降瑞石,上面天然有‘治万吉’三字,臣担心有小人别有用心,特意将石头在水里浸泡一夜,但字体并不褪色,可证出自天然,此乃上天示警,晋王仁孝,行事大家有目共睹,可立为太子,必能兄弟和睦,国家无忧。”长孙无忌将石头传与众人过目。
朝臣又是一片喧哗,石头成字自太祖李渊之时便有,太宗目瞪口呆却无话可说,只得退朝待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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