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一扇雕花木门轰然倒塌,扬起的尘土里冲出一头披甲的“黑熊”。
碎木屑还在半空打转,一点寒星已若毒蛇吐信,带着刺骨的腥风,死死抵住了卞玉儿的咽喉。
是一杆镔铁长矛。
持矛的人,是曹仁。
这位曹营第一悍将此刻双目赤红,胸膛如风箱般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他身后的十几名铁骑甲士迅速散开,将凉亭围了个水泄不通,甲叶撞击的铿锵声瞬间绞碎了刚才的静谧琴韵。
“妖女!纳命来!”
曹仁暴喝,手腕一抖,矛尖向前送了半寸。
卞玉儿没动。
脖颈处传来一丝凉意,紧接着是轻微的刺痛。
一滴殷红的血珠顺着雪白的脖颈滑落,在月白色的衣领上晕开一朵刺眼的红梅。
她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并非不痛,而是不能动。
她的耳廓微动,在周围嘈杂的兵戈声中,精准地剥离出了曹仁的心跳声和呼吸频率。
心跳急促却杂乱,呼吸粗重且短促。
脚步声更是虚浮,落地时脚后跟先着地,这是重心后仰的姿态。
如果是掌握了确凿证据来抓人,武将的步伐会沉稳如山,那是底气。
而曹仁现在的状态,更像是听到风声后的恼羞成怒和——虚张声势。
他没有证据。他在诈她。
“子孝,这是何意?”
软榻上的曹操终于睁开了眼。
他并没有起身,只是用那只布满薄茧的手按着额角,声音沙哑,听不出喜怒。
头风大概又犯了,他的眼底压着一层阴霾。
“大哥!莫要被这妖女骗了!”曹仁吼得唾沫横飞,手中长矛却不敢再寸进,“斥候刚截获密报,洛阳教坊司那帮乐户,全是张奉那个阉竖养的死士!这女人既是教坊司出来的头牌,定是最大的眼线!她在您身边,就是把刀架在脖子上啊!”
卞玉儿眼帘低垂,手中还捏着那枚刚卸下来的乌木琴轸。
曹操没说话。
那双狭长的眼睛在卞玉儿流血的脖颈上扫过,最后落在她波澜不惊的脸上。
他在等。
这是一场试探。
如果卞玉儿此时求饶,说明她心里有鬼;如果她哭喊,说明她不堪大用。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局中,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尖细的通报。
“哟,这怎么动上刀兵了?咱家来得……是不是不凑巧?”
一个身穿暗紫锦袍的中年男人躬身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四个抬着朱红大箱的力士,脚步轻得像猫。
赵进,常侍张奉的心腹,也是这次来“议和”的使者。
“滚出去!”曹仁正在气头上,长矛虽指着卞玉儿,头却猛地扭向赵进,“阉狗也配进曹府!”
赵进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更谄媚的褶子。
“曹将军息怒,咱家是奉了张常侍之命,特来给孟德公送‘压惊礼’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指挥力士放下箱子,双手拢在宽大的袖袍里,一步步向凉亭挪动。
卞玉儿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了赵进身上。
不对劲。
赵进在看到那杆抵在她喉咙上的长矛时,呼吸出现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停顿。
那是吸气到一半,横膈膜突然锁死的生理反应。
不是惊讶,是紧张。
他在紧张什么?是因为怕曹仁的杀气?
滋——咯——
卞玉儿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一片北风卷叶的萧瑟声中,她捕捉到了一丝极不协调的异响。
声音来自赵进那宽大的袖袍之内,像是两块干燥的骨头在相互挤压,又像是某种精密的机栝正在被悄悄扣紧。
那是只有长期浸淫音律的人才能分辨出的“蓄力声”。
骨骼摩擦?不,是他在调整小臂的角度。
赵进的眼神在曹操和曹仁之间游移,脚下的步子看似恭敬,实则正在调整站位。
此刻,曹仁的长矛挡住了曹操的大半视线,而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这一出“捉奸细”的戏码吸引。
这是绝佳的死角。
“孟德公,”赵进距离凉亭只剩五步,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拢在袖子里的手微微抬起,“这箱子里装的,可是洛阳最好的……”
极其细微的、类似琴弦绷紧的脆响。
弩机待发。
曹操此刻正被头痛折磨得闭目养神,完全没注意到死神的镰刀已经举起。
而曹仁那个蠢货,还在对着她怒目圆睁。
来不及解释了。
卞玉儿握紧手中的乌木琴轸,原本静止的身形忽然动了。
她没有后退,反而迎着曹仁那锋利的矛尖,猛地向前踏了一步!
“你——”
曹仁大惊失色。
他是来抓人的,不是来当街杀人的,尤其是当着曹操的面把这个宠妾捅个对穿。
本能的反应让他手腕一抖,长矛硬生生向后撤了半尺。
就是现在。
随着曹仁的长矛撤开,赵进那原本被遮挡的视线瞬间暴露无遗。
他显然也没料到卞玉儿会主动寻死,惊愕之下,眼神下意识地飘忽了一瞬。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卞玉儿藏在袖中的如葱玉指猛地一弹。
那枚坚硬的乌木琴轸,裹挟着她指尖全部的爆发力,如同一颗出膛的石子,精准无比地砸在了赵进拢在袖中的右手虎口处。
那里是“合谷穴”,一旦受击,整条手臂会瞬间麻痹。
“啊!”
赵进一声惨叫,袖子里的肌肉猛烈痉挛。
嘣——!
机栝击发的闷响在袖中炸开。
因为手臂的剧烈抽搐,原本对准曹操心口的弩箭瞬间失了准头。
一支幽蓝色的短箭撕裂锦袍袖口,带着凄厉的破风声,擦着曹操的耳鬓飞了过去。
几缕黑发在空中飘断。
短箭深深钉入曹操身后的一块太湖石中,箭尾犹自疯狂震颤,发出嗡嗡的蜂鸣。
死寂。
整个后花园仿佛被瞬间抽干了空气。
曹仁保持着收矛的姿势,整个人像座石雕一样僵在原地,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他带兵闯进来抓刺客,结果当着他的面,刺客差点把他大哥给射了?
而那个“刺客”,却是张奉派来求和的使者?
曹操缓缓睁开眼,目光越过卞玉儿的肩膀,落在那支还在颤动的毒箭上。
接着,他又慢慢转过头,看向跌坐在地、捂着手臂哀号的赵进。
最后,他看向了站在自己身前,脖子上还淌着血的卞玉儿。
如果刚才她没逼退曹仁,曹仁的身躯会挡住视线;如果她没弹出那枚琴轸,那支箭现在插的位置,就是他的咽喉。
这哪里是抓奸细,这是把真正的刺客给放进来了,还差点帮刺客打了掩护。
曹操脸上的阴霾散尽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如坠冰窖的、极致的森寒。
他没看那个吓瘫的赵进,反而饶有兴致地瞥了一眼满头冷汗的曹仁。
“子孝啊,”曹操的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半分火气,却让曹仁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摆子,“这就是你给孤找来的……‘证据’?”
曹仁手中的长矛哐啷一声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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