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脆响像是某种开关,把曹仁被怒火烧断的脑回路勉强接上了一半。
他死死盯着地上那支还在颤动的毒箭,冷汗顺着鬓角流进铁甲里,蜇得皮肤生疼。
差点亲手把大哥送走,这罪名要是坐实了,别说他是曹仁,就是天王老子也得掉脑袋。
“把嘴卸了!”曹仁猛地转身,冲着被摁在地上的赵进咆哮。
几个亲兵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就在赵进眼神发狠准备咬舌自尽的前一瞬,一副铁手套粗暴地卡进他的下颌骨。
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赵进的下巴软绵绵地脱了臼,那半截想吞回去的舌头只能无力地垂着,混着血水滴在青石板上。
人是保住了,可曹仁心里的火还没泄完。
他那一双铜铃大眼四处乱转,最后又死死钉在了卞玉儿身上。
虽然这女人刚才露了一手救了主公,但那一手弹指飞舞的功夫,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正经歌姬该有的本事。
既然这赵进是刺客,那这府里肯定还有内应!
“搜!给老子掘地三尺!”曹仁挥舞着蒲扇大的巴掌,唾沫星子横飞,“尤其是这妖……这卞夫人的院子,一块砖都别放过!”
说罢,他几步跨到卞玉儿面前,那股子想杀人又不敢动手的憋屈劲儿,让他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你也别想置身事外。既能听出机栝声,那定然知道还有没有同党。跟某走一趟!”
卞玉儿没反抗。
她脖子上的伤口虽然止了血,但血痂粘着衣领,稍微一动就是一阵细密的牵扯痛。
她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仍在软榻上把玩那支毒箭、仿佛置身事外的曹操,便顺从地跟上了曹仁的步子。
那只老狐狸在看戏。他在称量她的斤两。
救命之恩不够,他要看的是——价值。
一行人杀气腾腾地转到了后山假山群。
这里怪石嶙峋,孔洞密布,正是藏污纳垢的好地方。
几十名甲士拿着长枪在石缝里乱捅,铁器撞击石头的叮当声、沉重的脚步声、甲叶摩擦的哗啦声,混成了一锅沸粥。
“停下。”
卞玉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凉意。
正在气头上的曹仁猛地回头:“又要作甚?”
“吵。”卞玉儿抬手揉了揉耳廓,眉头微蹙,“这么搜,死人也被你们吵活了,活人早就跑没影了。”
曹仁刚想发作,却见卞玉儿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间,世界在她的感官里褪去了色彩,只剩下了声音的线条。
她开启了那个名为“绝对音场”的开关。
风穿过柳叶的“沙沙”声如绿色的波纹,甲士们沉重的脚步如黑色的震动,远处厨房剁肉的“笃笃”声如红色的跳跃。
她像是一个耐心的渔夫,在浑浊的泥潭里,一点点过滤掉那些无用的杂音。
没有心跳声。
没有衣物摩擦声。
不对。
在东北角那座形似骷髅的太湖石深处,有一丝极其微弱、却极不协调的动静。
嘶——停三息——呼——停三息。
这种呼吸频率,甚至比乌龟还要慢。
而且那呼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潮湿的、类似铁锈发酵的味道。
那是长期含着某种特制铜管在水下或密闭空间换气才会留下的腔调。
“在那儿。”卞玉儿睁开眼,纤细的手指指向那座骷髅石。
曹仁狐疑地看了一眼那块光秃秃的石头:“你耍老子?那地方连个耗子洞都没有,能藏人?”
他偏不信邪,抓过一支长矛就要往石头缝里捅。
“若是想看活口变成刺猬,将军尽管动手。”卞玉儿冷冷地堵了一句,“那里面是‘中空’的回音壁结构,你一矛下去,不仅捅不到人,反而会让他借力反扑。”
曹仁的手僵在半空,捅也不是,不捅也不是,一张黑脸憋成了猪肝色,“那你说咋办?难不成请他出来喝茶?”
“小兰。”卞玉儿没理他,转头吩咐那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丫鬟,“去端盆水来。要满。”
片刻后,一只盛满清水的铜盆被战战兢兢地放在骷髅石那个不起眼的缝隙口。
周围的甲士都看傻了眼,这唱的是哪出?跳大神?
卞玉儿蹲下身,修长的食指在铜盆边缘轻轻一叩。
叮——
清脆的声音荡开,水面泛起一圈涟漪。
紧接着,她开始有节奏地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这并非乱敲,而是在寻找这块石头的“固有频率”。
每一次敲击的声波钻进石缝,若遇到阻碍或空腔,反弹回来的气流就会改变。
就在她敲到第七下时,
原本平静扩散的水波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了一下,在靠近石缝的那一侧,突然炸裂开一片细碎的水花,甚至有两个气泡咕嘟冒了上来。
那是里面的人憋不住气,横膈膜震动导致的气流外泄,与外界的声波撞在了一起。
物理规则,从不撒谎。
曹仁虽然不懂什么声波共振,但他是个打仗的行家。
看到那诡异炸裂的水花,他头皮瞬间一炸。
真有人!就在老子眼皮子底下!
“给老子开!”
这一次曹仁没用枪捅,而是抡起那柄八十斤重的镔铁大锤,运足了十成力气,冲着那块骷髅石最薄弱的腰眼狠狠砸了下去。
轰隆——!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就在石头崩裂的瞬间,一道灰扑扑的人影如同受惊的猿猴,从那崩开的豁口里弹射而出。
那人浑身涂满了一种灰白色的泥浆,甚至连眼皮上都抹了灰,若是不动,就算站在那儿也像块石头。
“想跑?!”
曹仁大吼一声,周围的甲士瞬间围拢。
那死士眼见无路可逃,他没去拔腰间的短刀,反而下意识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那是藏在牙槽里的毒囊。
又是死士那一套。
曹仁离得尚有五步远,根本来不及阻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叱——!”
一声尖锐到极点、仿佛能刺穿耳膜的啸音,猛地从卞玉儿口中爆发。
这根本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它更像是指甲刮过黑板、金属剧烈摩擦时产生的超高频噪声,带着一种要把脑浆子搅碎的穿透力。
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天灵盖被狠狠掀了一下,牙根一阵发酸。
而对于那个正全神贯注准备咬破毒囊的死士来说,这声音就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顺着耳道直接扎进了前庭神经。
强烈的眩晕感让他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原本紧咬的牙关不受控制地松开,那种想吐却吐不出来的恶心感瞬间抽空了他全身的力气。
就在他这一踉跄的工夫。
一只大手如同铁钳般掐住了他的后颈,狠狠往地上一掼。
死士被摔得七荤八素,没等他回过神,曹仁已经熟练地卸掉了他的下巴,顺手从他嘴里抠出了一颗裹着蜡丸的毒牙。
“这回若是再让你死了,老子跟你姓!”曹仁恶狠狠地骂道,反手将那毒牙扔在地上踩得粉碎。
花园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有那个死士粗重的喘息声,和曹仁未平的怒气。
卞玉儿轻轻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刚才那一记“啸音”极耗心神,她现在的嗓子像吞了炭一样疼。
但她知道,这步棋,走对了。
远处软榻上的曹操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子,手里那支毒箭被他随手扔进了笔洗里,激起一点墨黑的水花。
“带下去。”
曹操的声音飘过来,听不出喜怒。
“把赵进和这块‘石头’都带去刑房。孤倒要听听,这洛阳城里,还有多少孤不知道的‘惊喜’。”
曹仁如蒙大赦,提着那死士就像提着一只瘟鸡,临走前眼神复杂地看了卞玉儿一眼,没说话,但这回也没再敢瞪眼。
卞玉儿看着被拖走的两人,心里却并没有半分轻松。
死士和太监,两种最难撬开的嘴。
如果撬不开,今晚这出戏就还没唱完。
而曹操的疑心,就像那墨汁里的毒箭,不拔干净,迟早会烂肉。
阴暗的地牢大门轰然关闭,将最后一缕阳光隔绝在外。
那里面等待着的,将是比死亡更漫长的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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