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北尉地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稻草味和陈年血腥气混合后的酸腐味道。
卞玉儿刚迈过那一排刑具架,耳膜就被尖锐的鞭笞声刺得一紧。
“说!是不是你换的药!”
曹操坐在太师椅上,手里并没有拿刑具,而是死死按着太阳穴。
那里的青筋像条求生的蚯蚓,突突直跳。
地牢封闭,回声太大,每一鞭子抽在皮肉上的闷响,对他那颗快要炸裂的脑袋来说,都是一记重锤。
在他面前的十字木桩上,挂着个血肉模糊的人。
常威,那个平时负责后院打扫的瘸腿管事。
此时他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半条腿的骨头都快露出来了,嘴却硬得像茅坑里的石头。
“是……是我……”常威一口血沫子喷在地上,眼睛里透着一股死灰般的决绝,“我恨那妖妇……我断腿便是因为她那次赏花宴没把地拖干净……我要她死……一人做事一人当……”
“好个一人做事一人当。”曹操冷笑,眼底却没有半分信任的意味,反倒杀意更浓。
他最恨这种毫无破绽的死士,越是完美,背后的水越浑。
卞玉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阴影里。
她没看那淋漓的鲜血,目光只落在常威起伏剧烈的胸膛上。
这人的呼吸,很有意思。
吸气两短一长,停顿三息,然后开口说话。
每次说话的字数,都控制在十个字以内。
这不是人在极度痛苦和濒死状态下的生理反应。
人在剧痛时,横膈膜痉挛,呼吸是紊乱、急促且带有哨音的。
但常威的呼吸节奏,稳得像是在跟着节拍器背课文。
他在“背书”。
脑子里有一段早就烂熟于心的词,他在一边忍痛,一边在脑海里翻页,按照固定的断句吐露出来,生怕错了一个字,坏了主子的“买卖”。
曹操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头风发作让他失去了耐心,猛地抽出腰间佩剑:“既然想当英雄,孤成全你。”
剑锋寒光凛凛,直指常威咽喉。
“主公且慢。”
卞玉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泓凉水浇在了烧红的炭盆上。
她走上前,并没有去劝曹操,而是顺手从旁边的刑讯桌上,拿起了一块生锈的薄铁片。
这大概是用来烙刑的边角料,边缘极薄,且带着不规则的锯齿。
“常管事这故事编得不错,可惜,节奏错了。”
卞玉儿走到常威耳边,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常威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死死盯着她,那是猎物看到猎手时的本能恐惧,他在努力维持那个“背诵”的节奏。
“吸气——呼气——”卞玉儿轻声数着他的拍子。
就在常威准备开口说下一句“全是我的主意”时,卞玉儿修剪圆润的指甲,猛地在那块生锈的铁片上狠狠一划。
滋——!
一种高频、尖锐、如同指甲抓挠黑板放大一百倍的噪声,瞬间在地牢狭窄的空间里炸开。
这声音并不大,但频率极高,像是一根烧红的细针,直接刺穿了耳膜,扎进了脑浆子里。
在场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牙根发酸。
而对于正处于精神高度紧绷、全靠一口气吊着逻辑的常威来说,这突如其来的声波攻击,直接切断了他脑海里的那根弦。
常威的大脑一片空白,刚才死记硬背的那些词儿,被这噪声搅成了一锅浆糊。
节奏乱了,那个引导他说话的“节拍器”碎了。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疼吗?脑子是不是像炸了一样?”
那噪声戛然而止。
卞玉儿的声音紧接着钻了进去,温柔,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诱导性颤音,像是哄睡孩童的摇篮曲,完美地填补了常威大脑此刻的逻辑空白。
“东西还在那儿吗?”她问得没头没脑。
“在……”常威下意识地张嘴,大脑为了摆脱那种恐怖的空白感,本能地抓住了眼前唯一的救命稻草——真实的记忆,“在……床榻下……第三块青砖……”
话一出口,常威猛地咬住了舌头,眼里全是绝望。
完蛋了。
背岔了。
地牢里死一般的寂静。
曹操手中的剑慢慢放了下来,那双原本布满血丝的暴戾眸子里,此刻不仅没有怒火,反而透出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冷静。
“床榻下。青砖。”
曹操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影卫,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去刘氏屋里,挖地三尺。”
一刻钟后。
一只在此刻显得格外讽刺的布包被呈了上来。
里面不仅有碾碎了一半的犀角粉残渣,还有几张没来得及烧完的银票,以及一封刘夫人许诺事成之后送常威妻儿出城的亲笔信。
证据确凿,如山崩地裂。
曹操看着那些东西,突然笑了。
他并没有暴怒咆哮,也没有立刻下令杀人。
他只是用那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动作,也是他杀心最重时的征兆。
“传令。”
曹操的声音在大牢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
“刘氏德行有亏,御下无方,褫夺夫人封号,即日起,迁入浣衣局,负责全府恭桶刷洗。敢有一人帮手,夷三族。”
从高高在上的主母,到最下贱的刷桶奴,这种生不如死的折磨,远比一刀杀了她更让曹操解恨。
处理完“家务事”,曹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正用手帕仔细擦拭手指上铁锈的卞玉儿身上。
这个女人,从头到尾都没流露出半点得意,仿佛刚才那场精妙绝伦的心理博弈,不过是随手赶了一只苍蝇。
聪明,狠辣,却又懂得在关键时刻递刀子。
最重要的是,她那一手出神入化的“音律”,既能乱人心智,自然也能安抚人心。
“以后,”曹操忽然开口,将一枚在此刻重如千钧的铜对牌扔在了桌上,“这府里的琴音、香料、汤药,凡是入口入耳入鼻的东西,全归你管。”
卞玉儿擦手的动作一顿。
这哪里是管家权,这是曹操把半条命都交到了她手上。
在这样一个疑心病重到连睡觉都要睁只眼的人心里,这份信任,比什么金山银山都贵重。
她垂下眼帘,屈膝行了一礼,动作挑不出半点错处:“妾身,领命。”
……
三日后,初秋的午后透着一股慵懒的暖意。
曹府后花园的凉亭里,曹操难得没有批阅公文,而是闭目躺在软榻上。
卞玉儿跪坐在一旁,正低头整理着几卷古旧的竹简琴谱。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裙,发间只插了一根玉簪,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侧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静谧得像是一幅画。
没有琴声,只有竹简翻动时发出的“哗啦”轻响,极有韵律,如细雨打芭蕉,竟让曹操那常年紧绷的神经感到了久违的松弛。
就在这岁月静好的当口。
地面忽然微微震颤起来。
卞玉儿整理竹简的手指猛地一停,耳尖微动。
咚、咚、咚。
沉闷,厚重,且急速逼近。
这不是寻常的马蹄声,而是重甲骑兵特有的铁蹄踏地之音,伴随着甲片撞击的肃杀脆响,正以一种横冲直撞的姿态,直奔内院而来。
曹操猛地睁开眼,那双刚有些许温情的眸子瞬间化作鹰隼。
“孟德!出大事了!”
一声粗犷的咆哮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紧接着,院门被一股蛮力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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