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的空气像是被馊水浸泡过的裹尸布,黏腻且令人作呕。
烙铁按进皮肉的“滋滋”声并未带来预期的求饶,反倒是一股焦煳味混合着血腥气,瞬间填满了这间逼仄的刑房。
“是个硬骨头。”
曹仁随手把通红的烙铁扔回炭盆,溅起几颗火星。
他那张黑脸被炉火映得狰狞,却也透着一股无可奈何的烦躁。
架子上的那个死士早就晕死过去三回,身上没一块好肉,可牙关愣是咬得比铁还死。
至于那个叫赵进的太监,更是个滚刀肉。下巴虽然被接上了,却只会翻着白眼装死,连哼都不哼一声。
“废物。”
这一声低喝并非来自曹仁,而是坐在阴影太师椅里的那个男人。
曹操单手撑着额头,指节用力到泛白。
血腥味显然成了引爆他头风病的火折子,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暴戾的情绪正在眼底疯狂积聚。
“哗啦——!”
曹操猛地一脚踹翻了脚边的火盆。
滚烫的木炭滚了一地,靠得近的狱卒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拖出去,剁碎了喂狗。”曹操闭着眼,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沙砾,“孤没时间跟死人耗。”
曹仁一哆嗦,刚要领命,一股清冷的声音却像是一瓢凉水,浇在了这即将失控的火药桶上。
“慢着。”
卞玉儿从阴影中走出。
她没看那两个血肉模糊的犯人,而是走到那个被踹翻的火盆前,蹲下身,用那双抚琴的手指,极其自然地夹起一块还在燃烧的木炭,重新放回盆中。
“主公若是现在杀了他们,那这偏头痛,怕是这几日都好不了了。”
曹操睁开眼,阴沉地盯着她:“你有办法?”
“死人的嘴撬不开,是因为他们一心求死。想让他们开口,得换个法子。”
卞玉儿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转头看向曹仁:“子孝将军,劳烦把那一套刑具都撤了。另外,去取一支陈年的老檀香来,要最干燥、那种一点就着的。”
曹仁愣了愣,下意识看向曹操。
见曹操没反对,只能骂骂咧咧地让人去办。
刑房很快被清理出一块空地。
没有鞭子,没有烙铁,只有一支孤零零的檀香插在赵进面前的香炉里。
那香极其干燥,燃烧时会发出极其细微的“毕剥”声,在死寂的刑房里,像是某种催命的倒计时。
卞玉儿没坐,她就站在赵进身侧三步远的地方。
“赵公公,我知道你不怕疼,毕竟那是皮肉之苦。”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情人间的呢喃,却在这阴森的地牢里显得格外诡异,“但我这人耳朵尖,听不得假话。咱们玩个游戏,我念,你听。你的心跳会告诉我答案。”
赵进耷拉着眼皮,嘴角扯出一丝不屑地嘲弄。
心跳?
这丫头片子莫不是在教坊司把脑子跳傻了?
咱家可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凭你也想诈我?
卞玉儿没理会他的微表情,只是微微侧耳,将注意力集中在赵进颈侧的大动脉上。
咚——咚——咚。
心跳平稳,每分钟六十二下。这是极度自信且轻蔑的频率。
“这次刺杀,是张奉的意思。”卞玉儿淡淡开口。
赵进眼皮都没抬。心跳六十二,无波动。
废话,这谁都知道。
“刺客不止这一个,城南马厩里还藏着三个。”
心跳六十二。
看来不是这儿。
“张奉在洛阳的私宅,除了城东那处,还在西市有一处暗仓。”
咚——咚。
六十三、
微弱的波动,那是“惊讶她怎么知道”的反应,但并不致命。
说明这确实是个秘密,但与今晚的刺杀无关。
卞玉儿的语速开始加快,配合着檀香燃烧那偶尔炸裂的一声“啪”,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鼓点,强行切入赵进的心理防线。
“张奉有个外室,养在城外十里铺。”
六十二、
“他那个假儿子,在太学读书。”
“今晚的行动指挥,不是你。”
六十八、
卞玉儿眼神一凛。抓住了。
赵进那只原本放松的手掌,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张奉那个阉人惜命,这种掉脑袋的事儿,他肯定不会亲自来。”卞玉儿盯着赵进那微微收缩的瞳孔,语速骤然一提,咄咄逼人,“但他信不过外人。能替他卖命、又有胆子在曹府周围指挥死士的,只有他的至亲。”
“是他那个不成器的干儿子?”
心跳回落,六十五。不是。
“那是他在老家的侄子?”
六十四、也不是。
卞玉儿突然停顿了一下。
刑房里只剩下那支檀香燃烧的“滋滋”声。
赵进下意识地憋住了一口气,那种被野兽盯住喉咙的窒息感让他后背开始渗出冷汗。
这女人怎么回事?
她怎么每一句都在往那个核心上靠?
“我听说……”卞玉儿忽然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道,“张奉还有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叫张和。早年间因杀人越货是个逃犯,后来改名换姓,一直藏在军中做个校尉。”
咚咚咚咚咚!
如同擂鼓。
赵进的脉搏在这一瞬间飙升至一百二十,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他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那是极度惊恐下的生理本能,根本不受大脑控制。
“看来就是他了。”
卞玉儿站直身子,甚至都没多看赵进一眼,转身对着屏风后的方向行了一礼。
“张和就在附近。这种控制欲极强的人,一定会在能亲眼看到曹府火起的高处。”
她闭上眼,脑海中迅速勾勒出曹府周边的地形图。
“出门左转,两街之外,那家名为‘醉仙楼’的酒肆二楼,视野最佳。此时应该还未打烊。”
屏风后死一般的寂静。
曹仁听得一愣一愣的,这特娘的也行?
就凭几个名字,就能定人生死?
“去。”
屏风后传来一个简短的字。
曹仁浑身一激灵,虽然满腹狐疑,但身体比脑子快,提着刀就冲了出去:“若是抓不到人,老子回来唯你是问。”
半炷香的时间。
真的只有半炷香。
地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声,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一名亲卫浑身是血地冲进刑房,脸上却带着狂喜:“报——抓住了!那厮果然在酒楼二楼喝酒,正准备从后窗跑,被曹将军一刀背拍晕了!经辨认,确是张奉之弟张和无疑!”
赵进身子一软,彻底瘫在了刑架上,眼中满是见鬼般的绝望。
完了。
全完了。
这女人是妖孽!
曹操从屏风后缓缓走出。
他那身玄色的锦袍上还带着刚才踢翻火盆蹭上的灰。但这丝毫掩盖不住他此刻身上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头风似乎因为心情的愉悦而缓解了不少,他那双阴鸷的眸子在卞玉儿身上来回打量,仿佛在重新认识这个“玩物”。
没有审讯,没有用刑,甚至连血都没见。
几句话,一炷香,就把那个让他头疼的毒瘤连根拔起。
这不仅仅是聪明,这是洞察人心的妖孽天赋。
“过来。”曹操冲卞玉儿招了招手。
卞玉儿依言上前,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曹操解下肩上那件厚重的、带着体温和淡淡龙涎香气的玄色披风,也不管上面是否沾着血污,直接罩在了卞玉儿单薄的肩头。
披风很大,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精致脸庞。
曹仁正好提着像死狗一样的张和走进来,看到这一幕,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那是主公的贴身披风!
这不仅仅是赏赐,这是一种只有正妻或者绝对心腹才能享有的庇护与特权。
“传吾令。”
曹操细心地替卞玉儿系好领口的系带,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可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一股金铁交鸣般的杀伐气。
“今后曹府上下,见卞夫人如见吾。若有再敢搬弄是非者,或者对她的命令阳奉阴违者……”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已经吓傻的赵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下场便如这阉狗。”
曹仁咽了口唾沫,低头抱拳:“诺!”
卞玉儿拢了拢那件带着男人霸道气息的披风,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底的一丝波澜。
这件披风很沉,压在身上有些喘不过气。
这不仅是护身符,更是一道枷锁。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时被丢弃的歌姬,但同时也成了必须时刻体现价值的“工具”。
只要她还有用,这件披风就能挡住外面的风雨。
若是哪天没用了……
“走吧。”曹操心情大好,大步向外走去,“今晚这出戏唱完了,这地牢味儿太冲。”
刚走出地牢大门,外面的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
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早已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张烫金的大红请帖,神色慌张。
“主公,大将军何进府上刚送来的帖子。”
曹操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接过请帖,借着灯笼的光扫了一眼。
烫金的帖子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潦草狂放,透着一股子暴发户的傲慢。
“庆功宴?”曹操嗤笑一声,将那帖子随手递给身后的卞玉儿,“德阳殿偏殿设宴,说是为了庆贺平定黄巾之乱。这大半夜的,何进那个屠户脑子里装的都是猪油吗?”
卞玉儿指尖划过那张请帖,那粗糙的纸张纹理在她敏锐的指腹下显得格外清晰。
“帖子上用了西域进贡的‘安息香’熏过。”卞玉儿轻声说道,“但这香味底下,掩着一股极淡的……硫黄味。”
曹操的脚步猛地一顿。
硫磺。
那是引火之物。
“有意思。”曹操抬头看向皇宫的方向,那片巍峨的宫殿在夜色中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看来这顿饭,不太好消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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