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了洛阳夜色的宁静，德阳殿偏殿内，灯火通明得有些刺眼。
空气里混杂着烤羊肉的膻味、劣质脂粉香，还有那一股子挥之不去的、令人作呕的傲慢。
大将军何进高坐在主位上，那张常年浸淫在酒色中的脸泛着油光，手里抓着一只啃了一半的羊腿，像极了一头穿了官袍的野猪。
他眯着眼，目光越过满桌珍馐，直愣愣地砸在下首的曹操身上。
“孟德啊，”何进打了个酒嗝，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今儿这酒，滋味如何？咱家特意让人去陈年地窖里挖出来的，有没有喝出一股子……‘家里人’的味道？”
席间瞬间爆发出一阵哄笑。
在座的皆是袁术、袁绍这等世家子弟，谁不知道曹操的祖父是宦官曹腾？
太监无后，过继来的孙子，在这些自诩清流的名士眼里，那就是混进了狼群的哈巴狗，洗得再干净也带着一股阉人气。
曹操端着酒爵的手稳如磐石，脸上甚至挂着一丝谦卑的笑意，只是一仰头将酒饮尽时，喉结滚动的幅度透着一股狠厉。
“大将军赐酒，自然是甘之如饴。”曹操放下酒爵，声音四平八稳。
坐在他对面的袁绍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这位“四世三公”袁本初，生得一副好皮囊，端的是人模狗样，可那双桃花眼里藏着的，全是刀子。
“甘之如饴就好。”袁绍轻笑一声，折扇一收，扇骨直指曹操身侧一直低眉顺眼的卞玉儿，“听说孟德新纳了个妾，是洛阳城里名动一时的歌姬？既是贱籍出身，想必伺候人的功夫是一绝。”
曹操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袁绍根本没看曹操，而是像唤狗一样冲卞玉儿招了招手：“既来了这德阳殿，也不能白坐着。去，给殿门口那几个守门的甲卫，还有倒夜香的奴才斟满酒。若是伺候得好了，本初赏你两个铜板。”
让堂堂典军校尉的侍妾去给倒夜香的奴才斟酒，这是要把曹操的脸皮扒下来扔在地上踩，顺便再吐口痰。
席间的笑声更大了，有人甚至吹起了流氓哨。
卞玉儿一直垂着头，像是被吓傻了。
但在她的感官世界里，周围的嘈杂声正在被层层剥离。
她听到了左侧三步外，曹操左手拇指顶开青釭剑剑格的“咔嗒”声。
那声音极轻，却充满了金属摩擦的尖锐质感。
那是杀意沸腾到顶点的信号。
紧接着，是曹操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挤压出的脆响，甚至连那一身铁甲下的肌肉都在发生细微的震颤。
再不拦着，这疯子真敢在德阳殿拔剑砍了袁绍。
到时候，这就是谋逆，别说匡扶汉室，今晚就是他们两人的死期。
不能让他动手。
卞玉儿在桌案下轻轻按住了曹操那只即将暴起的手背。
她的手很凉，像是一块冰，瞬间让曹操那根紧绷的神经颤了一下。
下一秒，她从席间站了起来。
没有愤怒，没有羞愤，她那张清丽的脸上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她没有走向门口的奴仆，而是莲步轻移，朝着大殿中央走去。
每走一步，她都在侧耳倾听脚下鞋底与地砖碰撞的声音。
笃。沉闷。
笃。厚重。
笃——清脆。
就是这里。
她在距离主位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块地砖下方有微小的空鼓，加上大殿穹顶的弧度，这里是整个德阳殿声场回响最强的“阵眼”。
站在这里说话，不用大声，也能震得人耳膜发颤。
“妾身出身卑微，那双手自幼抚琴弄舞，虽然粗鄙，却也知道尊卑。”卞玉儿并没有跪下，而是微微欠身，声音清冷如玉石撞击，“这殿内的酒具皆是御赐之物，若是被妾身这双贱手碰了，恐污了诸位将军的贵气。”
袁绍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这理由找得冠冕堂皇，若是强逼，倒显得他袁本初不尊御赐之物了。
“既不能斟酒，”卞玉儿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那妾身便以一曲琴音，为大将军助兴，也算替我家主公谢过大将军的‘赐酒’之恩。”
何进被这高帽子戴得舒服，大手一挥，满嘴油光地嚷道：“准了！那个谁，乐府令，去拿把琴来！”
不过片刻，两个小太监抬着一把漆黑的焦尾琴走了上来。
看到那把琴的瞬间，曹操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根本不是什么好琴。
琴身虽然是上好的桐木，但琴轸显然被动过手脚，最要命的是，七根弦里，断了两根主弦——少宫与少商。
这是把废琴。
“既然是名动洛阳的歌姬，想必技艺超群。”袁绍晃着折扇，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寻常曲子太没意思。这样吧，你就用这把残琴，弹一曲《广陵散》。若是弹得好，本初重重有赏。”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阴毒无比：“若是弹不出来，或者污了大家的耳朵……门口那几个甲卫正好缺个暖脚的，今晚你就跟他们回去吧。”
全场死寂。
用缺了两根主弦的废琴，弹奏指法最为繁复激昂的《广陵散》，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就是赤裸裸的羞辱，是把曹操的尊严按在砧板上剁。
“咔嚓——！”
一声脆响打破了寂静。
曹操手中的酒爵，竟被他硬生生捏得粉碎，锋利的陶片刺破掌心，鲜血混合着酒液顺着指缝滴落在案几上。
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暴戾的风暴已经快要压不住了，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头即将扑食的饿虎。
然而，就在他起身的前一瞬。
那道纤细的身影已经从容地在残琴前跪坐下来。
卞玉儿没有看袁绍，也没有看那把残破不堪的琴。
她只是伸出如葱白般的指尖，轻轻搭在了那几根还在颤动的琴弦上，随后，指腹缓缓滑向了那断裂的弦根处。
她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缺了两根弦。
对普通乐师来说是绝路，但对她而言……这恰恰是把“噪声”变成“凶器”的最佳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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