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下的触感干燥、粗糙。
这是一块老桐木,虽然琴弦废了,但琴腹的共鸣腔却因为岁月的风干,成了一个极其敏感的扩音箱。
卞玉儿屈起中指,指节在琴面上轻轻一叩。
“笃。”
声音短促,回弹迅速。
她在心里迅速构建出一个声学模型:长三尺六寸,内腔弧度约莫两寸,这种结构若是硬去拨弄那几根松垮的残弦,只会发出如同拉锯般的噪声。
既然弦已死,那就弃弦。
这具琴身本身,就是一面最好的战鼓。
就在她抬手的瞬间,大殿两侧忽然钟鼓齐鸣。
“当——!”
巨大的编钟声浪如同实质般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德阳殿偏殿。
这是何进特意安排的“伴奏”,十二个膀大腰圆的宫廷乐师抡圆了胳膊敲击着青铜编钟,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不仅是为了掩盖琴音,更是为了彻底扰乱演奏者的心神。
席间爆发出一阵恶意的哄笑。
在这雷鸣般的钟声里,别说一把残琴,就是把嗓子喊破了也听不见个响儿。
曹操握着酒爵的手背青筋暴起,眼神如刀般刮向主座上的何进。
然而,处于声浪中心的卞玉儿却闭上了眼。
世界在她的感知里褪去了色彩,只剩下纵横交错的线条。
那原本浑厚无序的钟声,在她脑海中被迅速拆解成一段段波形图。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满”,声音也是如此。
编钟的余音在空气中震荡,波峰与波谷之间,存在着极其微小的、千分之一个呼吸的“静默死角”。
找到了。
卞玉儿猛地睁眼,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毒蛇吐信般击向琴尾最厚实的那块面板。
“咄!”
这一声并不大,却极其怪异地钻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因为它精准地卡在了两波钟声撞击后相互抵消的那一瞬间。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咄、咄、咄。”
没有旋律,只有纯粹的节奏。
这节奏起初极慢,像是深夜里更夫的梆子,但每一次敲击都像是钉子一样,死死地楔进编钟轰鸣的缝隙里。
那十二位乐师敲着敲着,脸色就开始不对劲了。
他们原本是乱敲一气怎么大声怎么来,可现在,那道如同鬼魅般的敲击声像是一根无形的指挥棒,正在强行接管他们的节奏。
只要他们敲慢半拍,那“咄”的一声就会像鞭子一样抽在空挡上,逼得他们不得不加快手中的动作来填补空白。
节奏越来越快。
卞玉儿的手指在琴面上化作了一道残影。
她不再只是单点地敲击,而是利用掌根按压琴面,改变木板的张力,另一只手快速扫过琴身边缘的棱角。
“嗡——”
一股令人牙酸的、类似金属摩擦的锐鸣声陡然炸响。
那不再是木头的声音,那是刀锋划过盾牌的嘶鸣。
原本还在推杯换盏看笑话的名士们,笑容逐渐凝固在脸上。
这哪里是《广陵散》?
这分明是两军对垒前的死寂,是千军万马在迷雾中行进的脚步声。
那沉闷的叩击声每一下都像是砸在人的心口上,让人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
何进手里的羊腿掉在了桌上,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坐在前排的大儒蔡邕猛地站了起来,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卞玉儿的手法,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
外行听热闹,内行看门道。
这女子根本没有在弹琴,她是在重构!
她剔除了《广陵散》中所有关于“哀怨”的弦音,只保留了最核心的“杀伐”与“决绝”。
那是聂政刺韩傀时的步步紧逼,是长虹贯日时的雷霆一击。
那些原本用来捣乱的编钟声,此刻竟然成了这首曲子的背景宏音,将那股肃杀之气烘托到了极致。
卞玉儿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她的眼神却冷得像冰。
在她的感知里,整个大殿的共振频率已经达到了临界点。
她锁定了坐在最前方的袁绍。
这位四世三公的袁本初,此刻正端着一只晶莹剔透的西域琉璃盏,满脸僵硬地维持着那个喝酒的姿势,似乎被这种高频的压迫感震慑得忘了动弹。
就是现在。
聂政刺韩,白虹贯日。
卞玉儿深吸一口气,双手猛地按住琴头琴尾,十指指尖在同一瞬间以不同的频率疯狂轮击琴板,爆发出一串急促到连成一条直线的爆鸣。
那声音尖锐得如同实质的利箭,破空而去。
“崩——!!”
一声脆响,突兀地刺破了所有的声音。
袁绍手中的那只价值连城的琉璃酒盏,毫无征兆地在掌心炸裂。
殷红的酒液混合着晶莹的碎片,瞬间泼了他一身,染红了胸前那绣工精美的锦袍,像极了喷涌而出的鲜血。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乐师们手中的鼓槌吓得掉了一地,整个德阳殿偏殿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袁绍那只还虚握着空气的手,掌心甚至被碎片划破,渗出了血珠,但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疼痛。
这种恐惧不是因为琴技,而是源于一种生理本能——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在场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利剑,真的贴着他们的头皮削了过去。
“好!好一曲古音绝响!”
蔡邕近乎癫狂的喝彩声打破了死寂,他顾不得礼仪,大步走到殿中,指着那把残琴:“弃弦用木,以骨为槌,化干戈为雷霆!老夫活了六十岁,从未听过如此动人心魄的《广陵散》!”
卞玉儿缓缓收回双手,平复着剧烈的心跳,垂下眼帘,仿佛刚才那个甚至能操控空气震动的杀神根本不是她。
而另一边,袁绍终于回过神来。
冰冷的酒液顺着衣襟流进裤裆,黏腻且狼狈。
掌心的刺痛感让他那张原本英俊的脸庞瞬间扭曲。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一身如血染般的狼藉,又抬头看向那个跪坐在地、神色淡然的卑贱歌姬,眼底原本的轻蔑瞬间化作了某种被当众羞辱后的恼羞成怒。
这哪里是抚琴助兴?
这分明是在当众演练怎么杀他!
袁绍猛地推翻了面前的案几,酒肉盘碟稀里哗啦碎了一地,在这刚安静下来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