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这张脸算是在洛阳权贵圈子里丢尽了。
那身价值千金的蜀锦袍子上全是猩红的酒渍,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活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落汤鸡。
他胸口剧烈起伏,那双原本自诩风流的桃花眼此刻瞪得溜圆,眼底的血丝都要炸开了。
“妖音!这是亡国之兆的妖音!”
袁绍指着卞玉儿的手都在抖,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何大将军!这贱婢用残琴奏杀伐之音,这是在诅咒大汉国运!此女身上必有邪祟,若不严加管教,必生祸端!”
这顶帽子扣得可谓是又大又黑。
何进那个猪脑子被这“亡国”二字一激,酒醒了大半。
他本就不懂音律,只觉得刚才那动静听得心里发慌,当即一拍大腿,那一身肥肉跟着乱颤:“本初说得对!来人,把这不懂规矩的贱婢拖下去,交给掖庭狱审问!”
几名披甲的卫兵立刻应声而入,沉重的靴声踩在碎瓷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卞玉儿依旧跪坐在地,膝盖被坚硬的地砖硌得生疼,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
在她的耳中,袁绍刚才那番慷慨激昂的指控,被拆解成了一段极其不稳定的声波频谱。
频率忽高忽低,声带闭合不全,尾音带着明显的气虚震颤。
这不是愤怒,是恐惧。是极度心虚后的应激反应。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直视着处于暴走边缘的袁绍。
“袁将军,若是心里没鬼,何必把脏水泼在一张琴上?”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穿透力,在这剑拔弩张的大殿里清晰可闻:“刚才那一声爆鸣,寻常人听了只觉耳鸣,唯独将军您惊慌失措。妾身观您刚才发声,气急攻心导致声带痉挛,心脉跳动如乱鼓,且伴有间歇性停滞。这并非琴音有戾气,而是将军您心火太旺,内里亏空,怕是平日里亏心事做多了,听不得惊雷声吧?”
全场一片哗然。
这哪里是歌姬在回话,这分明是当众扒了袁绍的底裤,还顺手扇了两巴掌。
那些原本看戏的名士们面面相觑,袁本初平日里标榜君子风度,如今却被一个歌姬指着鼻子骂“肾虚心亏”,这乐子可大了。
“你个卑贱娼妇!给我闭嘴!”
袁绍那张俊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羞愤交加下,他彻底撕破了脸皮,冲着那一队死士吼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拖出去!打死!直接打死!”
两名死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沾满铁锈味的大手直抓卞玉儿的头发。
风声骤起。
“我看谁敢动!”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紧接着是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巨响。
“哗啦——!”
曹操面前那张沉重的红木条案被整个掀飞,带着上面满满当当的铜爵、漆盘,像是一座倾倒的小山,狠狠砸向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两名死士。
死士身手敏捷,慌忙侧身闪避。
就在这一瞬间的空档,一道金色的流光撕裂了空气。
那是一把错金的小刀,平日里曹操用来切肉分食的餐具。
这把不到巴掌长的小刀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金线,贴着那名死士的头皮飞过,最后“咄”的一声,深深钉入了那根两人合抱粗的朱漆立柱上。
一缕黑发,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那名死士僵在原地,脸颊上被刀风刮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痕,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只差半寸,这把刀贯穿的就是他的太阳穴。
整个偏殿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曹操缓缓站直了身子。
他没有穿甲,只是一身黑色的常服,但此刻他身上散发出的煞气,竟然比那些披坚执锐的死士还要浓烈。
他大步跨过地上的狼藉,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黑塔,死死挡在了卞玉儿的身前。
他眯着眼,视线像刀锋一样刮过袁绍那张惨白的脸,最后定格在主位上的何进身上。
“大将军。”
曹操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血腥气,“这把刀,下次要是再飞出去,削的可就不是头发了。”
何进被那双狼一样的眼睛盯着,竟然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手里的羊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孟德,你……你这是要在德阳殿行凶不成?”袁绍色厉内荏地指着曹操,手指头却在微微哆嗦。
曹操嗤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他回过身,当着所有人的面,弯腰将那个看起来柔弱无助的女子扶了起来。
他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带着几分粗鲁的占有欲,大手紧紧扣住卞玉儿的手腕,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行凶?本初兄言重了。”
曹操漫不经心地拍了拍卞玉儿膝盖上的灰尘,眼神却始终盯着袁绍:“我曹孟德是个粗人,不懂什么音律,也不懂什么国运。我只知道,这女人弹的曲子能治我的头风病。她不是什么歌姬,她是我的药,是我的命门。”
说到这里,他猛地抬眼,眼底的杀意毫不遮掩地倾泻而出:“谁要是敢动我的药,我就要谁的命。不管他是四世三公,还是天王老子。”
疯子。
这是在场所有人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词。
为了一个贱籍出身的歌姬,竟然敢在德阳殿公然威胁当朝大将军和袁氏嫡子,这曹阿瞒简直是疯得没边了。
何进的脸色难看至极,若是换了旁人,早就被乱刀砍死了。
可偏偏旁边还站着个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大儒蔡邕,正一脸“此曲只应天上有”的表情护犊子;再者,曹操这一手飞刀震慑力实在太强,真要在这里火并,他这个大将军恐怕也讨不了好。
“行了行了!为了个女人闹得满城风雨,成何体统!”何进黑着脸摆了摆手,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既然是孟德的家事,那就带回去自行管教。别在这儿碍眼!”
曹操连一句谢恩的场面话都懒得说。
他反手扣住卞玉儿的手指,掌心滚烫,那力度大得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走。”
只有一个字。
他牵着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步流星地穿过长长的偏殿。
两侧的甲卫、侍从、权贵,竟无一人敢拦,纷纷像躲避瘟神一样向两旁退开,让出一条直通殿外的大道。
卞玉儿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只能盯着眼前这个男人宽阔的背影。
他的肩膀很宽,常年的军旅生涯让他的背部肌肉线条即使隔着衣料也能透出一股爆炸性的力量感。
这就是那个被骂作“赘阉遗丑”的曹孟德?
那个在史书中被称为“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的男人?
走出德阳殿,夜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吹散了殿内的酒肉臭气。
宫门口,曹操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绝影”正烦躁地刨着蹄子。
曹操根本没给卞玉儿反应的时间,单手搂住她纤细的腰肢,甚至没踩马镫,凭借着纯粹的臂力直接将她托举过头顶,让她侧坐在马鞍之上。
随后他翻身上马,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坚硬如铁的怀抱里。
“坐稳了。”
曹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胸腔的震动顺着后背传导进卞玉儿的身体,“今晚这洛阳城,怕是不会太平。”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抖缰绳。
“驾!”
绝影嘶鸣一声,四蹄腾空,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冲破宫门,朝着漆黑的夜色狂奔而去。
而在他们身后的宫墙阴影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淳于琼按着腰间的刀柄,目光阴鸷地盯着那一骑绝尘而去的背影,侧耳听着远处更漏的声音,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冷笑。
袁绍的命令很简单,也很直接。
出了宫门,就不是御前了。
死个校尉,顶多算是洛阳治安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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