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夜风又硬又冷,像是掺了沙砾的砂纸,疯狂打磨着人的脸皮。
卞玉儿此时的感觉糟透了。
她被曹操像麻袋一样横在马鞍前,后背紧贴着男人硬得像铁板一样的胸膛。
绝影马不愧是大宛良驹,跑起来简直就是一台甚至没有减震系统的八缸发动机,每一次马蹄砸向青石板路,巨大的震动都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种高频震动对于拥有“绝对音感”的她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听觉灾难。
马蹄声、风声、曹操胸腔里那如同战鼓般狂躁的心跳声,混杂在一起,在她脑子里搅成了一锅煮沸的沥青。
“吁——!”
急促的勒马声猛然炸响。
绝影马的前蹄高高扬起,在半空中划了个半圆,那一身黑得发亮的鬃毛险些甩在卞玉儿脸上。
前面有人。
朱雀街那个向右的大拐角处,十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黑影像是从地府里冒出来的鬼差,把原本宽敞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领头那人一身重甲,手里的长矛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淳于琼。
卞玉儿在宫宴上见过这人跟在袁绍屁股后面,此时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挂着一丝猫哭老鼠的狞笑:“孟德兄,这么晚了还要出城遛马?这洛阳城的宵禁还没解呢,若是惊扰了圣驾,做兄弟的可担待不起。不如把那惹祸的歌姬留下,兄弟我也好回去向本初兄交差。”
这哪里是拦路,分明是截杀。
曹操单手勒着缰绳,另一只手依旧死死扣着卞玉儿的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连那个“滚”字都懒得说,只是大腿肌肉骤然收紧,准备强行冲卡。
就在这一瞬间,卞玉儿的耳膜猛地一跳。
在那些嘈杂的马蹄声和淳于琼那公鸭嗓般的废话之外,她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如果不全神贯注根本听不到的异响。
“咔。”
声音来自右侧那座二层酒肆的屋顶。
那是陈年旧瓦片承受不住某种特定重量时发出的脆裂声。
不是猫,猫的脚步轻盈,频率没这么沉。
也不是风吹瓦动,风声是连贯的,而这个声音是顿挫的。
是人。而且是以前脚掌着力、正在调整重心的成年男子。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吱嘎——”
这是强弓拉满时,弓臂受力形变发出的哀鸣。
甚至能听到弓弦因为过度紧绷而在空气中产生的极细微震颤音,频率大约在440赫兹——这是一个危险的音高。
三个点位,呈品字形夹角。
如果不动,那就是活靶子;如果向前冲,正中下怀。
曹操已经扬起了马鞭。
“别动!”
卞玉儿根本来不及解释,求生本能让她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动作。
她反手一把抓住了曹操手中的缰绳,拼尽全力向左后方狠狠一拽。
这一下完全出乎曹操的意料。
绝影马正处于蓄势待发的状态,被这突如其来的怪力一扯,原本冲刺的势头硬生生被打断,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巨大的马头不得不向左猛甩,连带着整个马身在原地做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漂移侧滑。
“崩!崩!崩!”
就在马头偏转的刹那,三道凄厉的破空声擦着绝影马原本所在的位置掠过。
哪怕是侧滑了半个身位,那凌厉的劲风依然刮得卞玉儿脸颊生疼。
“扑哧!”
利箭入肉的声音沉闷而令人牙酸。
不是他们中箭了。
站在淳于琼身侧的一名倒霉亲卫连哼都没哼一声,胸口便突兀地多了一支还在颤抖的雕翎箭,整个人像个装满沙土的麻袋一样栽下马去。
场面瞬间凝固了一秒。
曹操那双细长的眼睛。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哪怕没有卞玉儿那种变态的听觉,此刻看到那支箭的落点和角度,脑子里的战术地图也瞬间成型了。
好阴毒的连环套。
明面上拦路,暗地里放冷箭,若是刚才真的直冲过去,现在他和怀里的女人已经被扎成刺猬了。
“找死!”
曹操暴喝一声,没有丝毫犹豫,反手抽出了腰间那把还没来得及收好的错金餐刀。
他没有去管屋顶上的暗箭,那是看不见的敌人,而眼前这个胖子,才是最大的路障。
借助绝影马侧滑回正的惯性,曹操连人带马像是一枚黑色的炮弹,直接撞向了淳于琼。
双方距离太近了,淳于琼的长矛根本施展不开。
金光一闪。
曹操并没有去砍人,那把只有巴掌长的餐刀像是一条毒蛇,精准地划过了淳于琼战马的咽喉下方——那里是缰绳连接嚼口的关键受力点。
“崩!”
牛皮缰绳应声而断。
淳于琼正死命勒着马试图调整方向,手里突然一松,整个人重心瞬间失衡,像个巨大的肉球一样向后仰倒。
与此同时,他胯下的战马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失控受惊狂跳,硕大的马蹄好死不死地踩在了刚刚落地的主人腿上。
“啊——!!”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响彻夜空,甚至盖过了屋顶瓦片的碎裂声。
“就是现在!”
卞玉儿顾不得胃里的翻江倒海,她听到了后方巷道里传来的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那是曹府私兵特有的皮靴落地声,轻盈、干脆。
她把手指塞进口中。
“嘘——嘘嘘——!”
一声尖锐高亢、极具穿透力的哨音划破夜空。
这并非随意地乱吹,而是一短两长,尾音上扬,模拟的是军中斥候的“鹰哨”。
紧接着,她用近乎嘶吼的声音喊出了一串在外人听来莫名其妙的指令:
“坤位二层,檐下三寸!乾位烟囱后,满弓抛射!那个趴在瓦缝里的,给我把他钉死!”
黑暗中冲出来的曹府亲卫和小兰根本不需要思考。
这几天在府里,他们早就习惯了这位卞夫人的“听音辨位”训练。
虽然不知道原理,但只要照着她喊的方位射,准没错。
“嗖嗖嗖!”
十几支羽箭如同长了眼睛一般,越过混乱的街道,直扑那漆黑的屋顶。
“啊!”
“扑通!”
两声惨叫之后,两个黑影像是断线的风筝一样从屋檐上滚落下来,重重摔在青石板上,不动了。
剩下一个虽然没掉下来,但那慌乱的瓦片碎裂声表明,对方已经吓得抱头鼠窜。
危机解除。
街道上只剩下淳于琼抱着断腿在地上打滚的哀号声,和那匹受惊战马不安的响鼻声。
曹操单手勒住躁动的绝影,另一只手缓缓收紧,将卞玉儿整个人死死箍在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但他没有说话。
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比刚才的箭雨更让人心慌。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卞玉儿的头顶,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声音却冷得像是淬了冰的刀子:
“屋顶离这里三十步,风噪大,瓦片旧。即便是一流的斥候,在这个距离也不可能凭肉眼看见伏兵。”
“卞玉儿,告诉我。”曹操的手指缓缓摩挲着她颈侧跳动的血管,“那一瞬间,你究竟凭什么敢去抢我的缰绳?”
卞玉儿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他眼里,刚才的救命之恩,远不如“枕边人是个不知底细的怪物”这个威胁来得重要。
“妾身……听到了。”
卞玉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调整着呼吸频率,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是因为惊恐而颤抖,“妾身自幼在教坊司长大,听惯了各种乐器。那弓弦紧绷时的声音,就像是将断未断的琴弦……哪怕混在风里,听起来也格外刺耳。”
“哦?是吗?”
曹操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
他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甚至没有再去管地上那个废了腿的淳于琼。
“驾!”
他猛地一夹马腹,绝影马再次提速,像是一头黑色的凶兽,粗暴地撞开了那些早就吓破胆的淳于琼亲卫,朝着曹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风更大了。
卞玉儿缩在曹操怀里,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刚才那个解释,漏洞百出。
曹操没拆穿,不是因为信了,而是因为现在还不是算账的时候。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等待她的,绝对不是什么劫后余生的温存。
曹府书房的那间从不对外开放的暗室,恐怕已经在等着它的新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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