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曹府，预想中的热水澡和压惊汤连影子都没有。
曹操拽着卞玉儿的手腕，一路疾行，穿过回廊，径直撞开了书房那两扇沉重的楠木门。
随着“轰隆”一声闷响，机关转动，书架后的石壁裂开一道漆黑的口子。
这里没有软塌，只有四面冰冷的石墙和一张审讯用的铁案。
“进去。”
曹操把她推了进去，随后大马金刀地堵在门口，手里把玩着那把染了血的餐刀，眼神里没有半点刚才在马背上的温情，只有审视死物般的冷漠。
“就在这里，把你今晚在德阳殿听到的一切，一字不漏地复述一遍。”曹操的刀尖轻轻点了点石壁，“记住，是‘一切’。包括那些正常人听不见的。”
卞玉儿揉着被捏出淤青的手腕，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的空气干燥且封闭，能把人的呼吸声放大数倍。
她闭上眼，脑海中的“音频库”开始倒带。
“未时三刻，左中郎将蔡邕打翻了酒盏，他在可惜那坛陈年兰陵酒。”
“申时，王允与身边的侍婢调笑，许诺事成之后纳她为妾，但他心跳平稳，只是在做戏。”
“酉时……”
卞玉儿的声音平稳得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读经机，随着时间线的推进，曹操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逐渐凝重。
她说的每一个细节，都能和他记忆中的画面严丝合缝地对上，甚至补充了他没注意到的死角。
“够了。”曹操打断了她，“说重点。何进和袁绍在屏风后面说了什么？”
当时屏风后乐声嘈杂，且距离主座极远，常理来说根本不可能听清。
卞玉儿猛地睁开眼，瞳孔微缩：“他们没说话。”
曹操眼神一厉，杀机顿现。
“他们用的是唇语和极低的气声。”卞玉儿语速极快地补充道，“但气流摩擦屏风丝绢的震动感还在。何进说：‘那个阉竖的种，留不得。’袁绍回：‘明刀易躲，暗箭难防……’”
“毒？”曹操眯起眼。
“‘马料’”卞玉儿模仿着袁绍当时那阴狠的语调，虽然声音轻柔，却让人毛骨悚然，“‘只需三钱巴豆混入乌头，不出半个时辰，那匹绝影就会四肢瘫软。到时候，他曹孟德就是没牙的老虎’”
“谁动的手？”
“魏续。”
这两个字一出，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魏续是曹操麾下的骑都尉，掌管马政，跟了他整整三年。
曹操沉默了良久，突然笑了。
那笑声在密室里回荡，带着一股子令人牙酸的铁锈味。
他没有质疑，也没有暴怒，只是反手扣了扣门板，对着外面的亲卫低喝一声：“传魏续，让他把新到的幽州草料样品送来。”
片刻后，沉重的脚步声在书房外响起。
“主公！这么晚了您还没歇息？”魏续的声音听起来忠心耿耿，透着一股子憨厚劲儿。
曹操示意卞玉儿退到暗室深处的阴影里，自己则坐在书房正厅的太师椅上，隔着一道仅仅留了一丝缝隙的石门。
“进来。”
魏续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捆干草，脸上挂着讨好的笑：“主公，这是刚从幽州运来的紫花苜蓿，马吃了以后……”
暗室内，卞玉儿贴着石壁，整个人仿佛与墙体融为一体。
在她的听觉世界里，魏续的每一个生理反应都被无限放大。
那个男人的声音虽然镇定，但喉头的软骨每隔两秒就会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噜”声。
那是他在疯狂吞咽口水，因为极度紧张导致口腔黏膜干燥。
更明显的是他的心跳。
“咚……咚……咚……”
像是擂鼓一样，撞击着胸腔。
那是每分钟一百二十下的频率，对于一个只是来送草料的武将来说，这个心率高得离谱。
“这材料不错。”曹操随手抓起一把，放在鼻尖闻了闻，看似随口问道，“今晚我去宫宴，府里的马喂过了吗？”
“回主公，喂……喂过了。”
魏续的回答出现了极短的停顿，大概只有零点一秒，但在卞玉儿耳中，这就像是平滑的乐章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刺耳的破音。
就在这一瞬间，暗室内的卞玉儿抬起手指，在石壁上轻轻叩击。
“笃。笃笃。”
一长两短，这是刚才曹操进门前和她约定的暗号——心虚确凿。
坐在椅子上的曹操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草料，抬起头，那双细长的凤眼突然弯成了一个和善的弧度：“魏续啊，刚才那是诈你的。其实就在一刻钟前，马厩走水了。”
“什么？！”
魏续的瞳孔瞬间放大，那声惊呼几乎是破音喊出来的。
暗室里的卞玉儿眉头紧皱。
这一刻，魏续的血液流速瞬间飙升，那种如同洪水冲刷血管的轰鸣声，意味着他体内的肾上腺素正在爆发式分泌。
他在害怕。
不是怕马被烧死，而是怕那个东西被发现，或者……证据被烧毁后的不可控。
“我看你这么紧张，是不是怕那靴子里藏的东西被火烤化了？”曹操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像是从九幽地狱里飘出来的。
魏续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就要去摸右腿的靴筒。
这一摸，就是不打自招。
“拿下！”
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房梁上落下，那是曹府最精锐的影卫。
还没等魏续拔刀，两把冰冷的匕首就已经交叉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将他整个人死死按在地上。
一名影卫粗暴地扯下魏续的右靴，从夹层里抖落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
不用试都知道是什么。
曹操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魏续面前，靴底踩在那堆粉末上，狠狠碾了碾。
“主公饶命！主公饶命啊！是袁绍……是袁绍逼我的！他扣了我家那口子……”魏续涕泗横流，疯狂磕头，额头撞在青石砖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
曹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我最恨别人动我的马，因为在战场上，马比人忠诚。”
“扑哧。”
寒光闪过。曹操手中的餐刀干脆利落地划开了魏续的喉咙。
鲜血喷涌而出，溅射在暗室那扇微开的石门缝隙上，温热的液体顺着石纹缓缓流淌，像是一道猩红的泪痕。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魏续尸体抽搐时偶尔踢蹬地板的声音。
“吱呀——”
石门被从外面拉开。
刺眼的烛光照进暗室，卞玉儿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眼睛。
曹操站在光影交界处，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手里还提着那把滴血的刀。
他看着缩在角落里的卞玉儿，眼神里那种对待死物的冷漠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到极品兵器的狂热。
他伸出手，上面还沾着魏续的血，但他丝毫不在意，一把将卞玉儿从暗室里拉了出来。
“看来，袁本初送我的不是什么亡国妖姬。”
曹操用拇指粗糙的指腹擦过卞玉儿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语气狂傲而霸道，“而是一只长了顺风耳的灵狐。”
“听着，从今天起，这曹府的大门由你来守。”
他指着地上的尸体，声音铿锵有力，“以后凡是进我书房议事的，不管是谋士还是武将，都要先过你这一关。我要你听清楚他们肚子里的每一句鬼话，把那些藏着掖着的祸心，统统给我挖出来！”
卞玉儿看着眼前这个满身煞气的男人，心中没有恐惧，反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战栗感。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被利用不可怕，没用才最可怕，
“妾身，领命。”她微微屈膝，声音清冷而坚定。
然而，这场清洗仅仅是个开始。
就在影卫刚刚将尸体拖走，书房外又传来了管家急促的脚步声。
“主公！大将军府刚刚送来了一封烫金请帖！”
曹操接过请帖，随手挑开火漆。
借着烛火，那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
“清谈宴？”
曹操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何进那个杀猪的屠户，为了找回今晚在德阳殿丢掉的面子，竟然学着文人雅士搞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
但这宴无好宴，怕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他随手将请帖扔在桌案上，那鲜红的帖子正压在刚才魏续磕头留下的血迹上，红得刺眼。
“备车。”曹操转身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既然大将军想聊，那我们就去好好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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