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何进的府邸,奢华得有些暴发户的气质。
鎏金的斗拱在火把下泛着油腻的光,空气里混杂着西域苏合香和烤全羊的焦味,这味道对于嗅觉灵敏的卞玉儿来说,简直就是一场针对鼻腔的生化袭击。
所谓的“清谈宴”,不过是一群喝多了的高级喷子换个地方撒野。
席间并未设桌案,而是仿照古礼铺着茵席。
何进坐在主位,努力板着那张屠户出身的大脸,试图装出一副礼贤下士的儒雅模样,但他手里那只被捏得吱吱作响的酒爵出卖了他的局促。
坐在左首第一位的,便是北海太守孔融。
这人长了一张极为标准的“名士脸”,颧骨高耸,眼神却还要半开半阖,仿佛多看一眼这浑浊的世道都会脏了他的眼。
“孟德啊。”
孔融放下酒杯,没看曹操,眼神却像两把剔骨刀一样刮过跪坐在曹操身后的卞玉儿,“听说前几日你在宫宴上带了个绝色佳人,便是此女?”
曹操正百无聊赖地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一块鹿肉,闻言只是眼皮都没抬:“文举兄若是眼疾犯了,我可以给你荐个大夫。”
孔融冷哼一声,音量陡然拔高,那是常年在太学讲坛上练出来的穿透力:“圣人云,礼崩乐坏,始于闺门不修。今董卓乱政,天下未定,孟德身为汉相,不思报国,反倒宠幸倡优贱籍,带入公卿宴席。这哪里是风流,分明是下流!”
这话一出,满座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曹操身上,等着看这位“宦竖之后”出丑。
卞玉儿垂着眼睑,面色平静,但藏在袖子里的手已经攥紧。
她在听。
孔融的心跳很快,每分钟一百一十下,呼吸短促且浅,这是典型的亢奋加酒精上头。
而周围那些所谓的名士,呼吸频率大多在每分钟十六到二十次之间,沉重且富有规律。
这是一个巨大的共振腔体。
“下流?”曹操终于放下了筷子,他转过头,看着卞玉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玉儿,孔北海嫌这宴席俗气,你便去奏一曲,帮这些满肚子圣贤书的大人们……清清耳。”
这是要把她架在火上烤。
若是弹得不好,是丢人;若是弹得好,那是“以色侍人”,更是坐实了“娼优”的骂名。
卞玉儿缓缓起身。
她没有走向那架早就备好的昂贵交尾琴,而是径直走向了宴厅角落里那组用来装饰的青铜编钟。
这组编钟只是摆设,因为太沉,也没人指望这宴席上有大力士能敲出什么雅乐。
卞玉儿站在那口最大的特钟面前,这钟高三尺,重百斤,表面铜锈斑驳。
她不需要钟锤。
“铮——”
她抬起手掌,并非敲击,而是以一种极为刁钻的角度,重重拍在了钟身的“枚”位上。
这声音并不响亮,没有金属撞击的脆响,反而是一种沉闷的、像是在深海里炸开水雷般的低频嗡鸣。
“嗡……”
声波贴着地面扩散,瞬间扫过全场。
正准备继续引经据典骂人的孔融,突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人闷了一拳,刚吸进喉咙的一口气硬生生卡住了。
这是物理共振。
这口大钟的固有频率约为30赫兹,恰好与人体胸腔的共鸣频率接近。
若是平时也就罢了,但此刻这些名士酒酣耳热,横膈膜处于放松状态,对这种低频振动的防御力几乎为零。
“咚。”
第二掌。
这一次,卞玉儿加大了力度。
宴厅里的空气仿佛都变得黏稠起来。
那些名士原本还带着戏谑的表情瞬间僵硬,不少人开始下意识地扯开领口,觉得这厅里的氧气似乎被那钟声给抽干了。
“孔大人。”
卞玉儿转过身,手掌依然贴在还在微微颤动的钟身上,声音清冷,却借着钟声的余韵,精准地送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您方才引《诗·大雅·瞻卬》,说‘乱匪降自天,生自妇人’。可妾身记得,此句之后,尚有下文——‘匪教匪诲,时维妇寺’?”
“咚!”
第三掌拍下。
这一次的频率稍高,与钟声混合成了一种令人极度焦躁的杂音。
孔融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张大嘴巴想反驳,但脑子里的逻辑链条已经被那该死的低频噪声震得粉碎。
他刚想说“强词夺理”,出口却变成了一串毫无意义的“呃……呃……”。
“您连这诗是讽刺周幽王宠信佞臣都忘了,却只想着用它来欺负一个弱女子。”
卞玉儿一边说,一边有节奏地拍击着编钟。
那节奏不是乐曲,而是完美卡在了孔融呼吸的间隙上。
每当孔融想要吸气,沉闷的钟声就如同一堵墙,将气流硬生生顶回去。
缺氧让孔融眼前开始出现金星,耳边除了那“嗡嗡”的钟声,似乎还听到了无数人在嘲笑他的声音。
“你……妖……妖术……”
孔融指着卞玉儿,手指颤抖得像是得了帕金森。
“这不是妖术,这是‘正音’。”卞玉儿眼神如刀,猛地两掌连拍,“圣人云,大音希声。孔大人听不懂,是因为心里杂念太多,被这世俗的浊气堵了窍!”
“咚!咚!”
最后两声重击,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孔融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天旋地转,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翻,竟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
一代大儒,当场晕厥。
宴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那口青铜大钟还在发出袅袅的余音,震得桌上的酒爵都在微微跳动。
其余那些原本准备跟着起哄的名士,此刻一个个面色惨白,看着卞玉儿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一个披着人皮的女鬼。
谁也不敢张嘴,生怕那要命的钟声把自己也给震晕。
坐在主位的何进,脸都绿了。这哪里是清谈宴,这简直是砸场子。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狂放的笑声打破了死寂。
曹操把手里的酒爵往地上一摔,酒液飞溅。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卞玉儿身边,一把揽住她的肩膀,那力道大得像是在向全天下宣示主权。
“好一个‘大音希声’!好一个‘心里杂念太多’!”
曹操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那些名士纷纷低头避让。
他指着地上被家仆手忙脚乱抬走的孔融,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诸位都看见了?这就是所谓的清流名士!连几声钟响都受不住,还谈什么治国平天下?”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微微喘息的卞玉儿,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同类的狂热。
“从今天起,”曹操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血腥气,“谁敢再说是你坏了我的名声,我就让他也听听这‘正音’!”
这哪里是什么宠妾,这分明是他曹孟德对抗这满朝虚伪清流最锋利的一把刀。
也就是在这个瞬间,卞玉儿成了所有人心照不宣的“清流之敌”。
……
马车驶出大将军府所在的步广里,将那一室的喧嚣和尴尬甩在身后。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车壁上挂着的一盏气死风灯随着车轮的颠簸摇摇晃晃。
卞玉儿靠在车壁上,掌心火辣辣地疼。
刚才那几下拍击完全是靠蛮力激发共振,现在手掌又红又肿。
曹操没有说话,他在翻找东西。
他在车厢的暗格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个狭长的红木匣子。
那匣子做工极其考究,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只是拿在手里,都透着一股阴森的寒意。
“手伸出来。”曹操淡淡地道。
卞玉儿依言伸出红肿的右手。
曹操并未给她上药,而是将那个红木匣子放在了她的掌心。
那匣子极沉,里面似乎装着某种高密度的金属。
“王允那老东西,今日托人送来的。”曹操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说是为了庆贺我在宴席上大出风头。”
卞玉儿的手指触碰到匣子上的铜锁,那冰冷的触感让她指尖一缩。
她的耳膜捕捉到匣子里传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震鸣声。
那声音锐利、高亢,频率极高,像是一条被困在笼中的毒蛇正在吐信。
那是顶级凶兵才会有的“煞音”。
“这是什么?”她下意识地问。
曹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并没有回答,只是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远处皇宫方向那如同巨兽般潜伏在夜色中的轮廓。
“一把钥匙。”曹操轻声说道,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吓人,“一把能打开这乱世大门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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