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匣子里装着的，是一口长仅七寸、以陨铁锻造的匕首，名唤七星。
相国府的偏殿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质。
曹操正展开双臂，任由卞玉儿替他系紧软甲的丝绦。
这本该是个简单的更衣动作，但卞玉儿的手指刚触碰到曹操的颈侧，就被那狂乱跳动的脉搏震得指尖发麻。
咚、咚咚、咚……（停顿）咚咚。
这是典型的心律失常。
这位平日里谈笑间定生死的枭雄，此刻体内的肾上腺素正在失控般地冲刷着血管。
他的呼吸浅而急促，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扼住他的咽喉。
到底是去刺杀那个暴虐如魔神的董卓，说不害怕，那是骗鬼的。
人毕竟不是机器，面对必死的赌局，生理本能的恐惧根本不受大脑控制。
若是带着这种状态进那个房间，都不用拔刀，董卓那个鼻子比狗还灵的老贼，光是闻到那股子冷汗味儿就能察觉不对。
别动。卞玉儿轻声低语，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她没有丝毫慌乱，冰凉的掌心直接贴上了曹操滚烫的颈动脉窦。
在她的听觉世界里，曹操的心跳就是一首彻底跑调的乱弹曲，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根指挥棒强行掰回来。
看着我的眼睛，吸气——
她稍微施加了一点指压，利用这一动作刺激迷走神经，强行干预他的自主神经系统。
曹操下意识地看向她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那里没有恐惧，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像是一潭能吞噬所有焦躁的死水。
呼气——三、二、一。
卞玉儿的语调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配合着指尖极其微弱的震颤频率，引导着曹操的呼吸节奏。
三十秒。
曹操感觉胸腔里那头横冲直撞的野兽似乎被一只温柔的大手安抚住了。
一分钟。
冷汗停止了渗出，视野中的重影开始重合。
三分钟。
咚……咚……咚。
心跳回归了每分钟七十五下的平稳区间，沉稳有力，如同一台刚刚加满油的战车。
好了。卞玉儿收回手，顺势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领，去吧。
曹操深吸一口气，那种掌控全局的力量感重新回到了体内。
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推开那扇通往地狱的大门。
……
相国卧房，这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出至少五度，混杂着龙涎香和某种腐肉般的甜腻气息。
那个体重超过三百斤的肉山——董卓，正侧卧在榻上，面朝里侧，鼾声如雷。
那声音沉闷浑厚，震得案几上的茶盏都在微微位移。
曹操放轻脚步，靴底踩在厚重的西域地毯上，无声无息。
七星宝刀出鞘。
寒光乍现，刀刃上的七颗宝石在昏暗的烛火下折射出一抹妖异的蓝芒。
三步。两步。
就在曹操双手握刀，准备对着那肥厚的后颈狠狠扎下的瞬间，变故陡生。
卧房角落里，立着一面半人高的青铜镜。
原本是董卓日日用来整束冠带、端详仪容的青铜镜，此刻铜光冷冽，竟成了一只蛰伏在案侧、窥伺生杀的鬼眼。
一道森冷刀光破风而来，精准斫在镜面之上，寒芒骤然折射，直直刺进董卓那尚未完全闭合的眼睑里。
“谁？！”
一声暴喝震得帐内烛火乱颤，那座臃赘如山的身躯竟无半分迟滞，猛地翻身坐起，掌底重重拍在案几上，杯盏瓷碗应声碎裂。这动作疾如惊兽，快得全然不似个腹垂过膝的胖子，粗短的手指已扣住了枕侧的佩剑柄，目眦欲裂地扫向帐内阴影处。
那一瞬间，曹操浑身的汗毛都炸开了。
这是必死之局。
杀意已露，刀已出鞘，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编故事。
但曹操毕竟是曹操。
就在董卓那双充血的牛眼瞪过来的千分之一秒，他的膝盖像是装了弹簧一样，“噗通”一声，丝滑无比地跪了下去。
双手高举，捧刀过顶，脸上那股子决绝的杀意瞬间切换成了极度的谄媚与恭敬，表情管理堪称影帝级别。
操，偶得宝刀一口，特来献予恩相！
董卓愣了一下。
他那被肥肉挤压的大脑显然没跟上这个转折。
他眯着眼，狐疑地看着那把刀，又看了看满脸赤诚的曹操。
献刀？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卧房的大门被推开。
董卓的头号谋士李儒，像个幽灵一样走了进来。
他手里端着药碗，那双总是半眯着的毒蛇眼，瞬间锁定了曹操还未完全收回的刀鞘，以及曹操额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汗珠。
“孟德献刀，为何不提前通报？”反而在相国午睡时持刃入内？
李儒的声音尖细刺耳，直指要害。
董卓的眼神瞬间变了，那股子暴虐的杀气重新聚拢。
曹操的心脏猛地收缩。
完了。
李儒这人最是多疑，只要稍微查验一下刀刃的方向和曹操刚才的站位，这谎言就不攻自破。
李儒放慢脚步，一步步逼近，眼神如同鹰隼般死死盯着曹操的微表情，嘴唇微张，似乎下一秒就要喊出来人。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就在李儒即将开口的瞬间——
“咕——咕咕——！”
一声极其嘹亮、频率奇特的鸟鸣声，极其突兀地从殿外台阶下传来。
那不是普通的鸽子叫。
那是三短一长，尾音上扬的高频颤音——这是汉室宫廷用来传递最高级别密信的信鸽才会发出的特定鸣叫，寻常人根本听不到，但在场的三人都不是寻常人，尤其是负责情报工作的李儒。
这种鸟，只有天子身边的死士才养。
李儒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是职业本能的反应。
有密谍？
他下意识地猛回头，望向窗外的回廊。
只这瞬息间的分神，对曹操而言，已是生与死的界限。
好机会！
“相国！此刀削铁如泥，请相国试之！”
曹操大喝一声，借这雷霆之音压下了心头那丝慌乱，顺势便将刀塞进尚在观赏的董卓手中，随即起身，动作行云流水：“方才在门外见一匹西凉骏马，神骏非凡，正可试刀！操请骑乘，以验宝刀配千里马之威！”
董卓的注意正被那刀光所夺，随口应道：“去吧。”
曹操如蒙大赦，转身疾走，步伐快得似足下生风。
冲出殿门，正见卞玉儿立于阶下，面色惨白——显然那一声足以乱真的口技，已耗尽了她大半心神。
曹操不由分说，一把攥紧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两人如一阵狂风，卷向马厩，翻身上马，径直撞破相国府侧门，绝尘而去。
……
卧房内。
李儒趴在窗口看了半天，除了几只受惊的麻雀，连根鸽子毛都没看见。
他阴着脸转过身，从董卓手里拿过那把七星宝刀。
指尖轻轻抚过刀刃。
一道细细的血线在他指腹上浮现。
好刀。
李儒伸出舌头舔了舔指尖的血珠，眼神里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阴冷，但这上面涂了见血封喉的乌头毒。
恩相，这哪是献刀，这是要您的命啊。
董卓闻言，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一声咆哮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曹孟德！！
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
此时的洛阳城门处，曹操策马狂奔，卞玉儿紧紧环着他的腰，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身后，相国府的方向，黑色的烟雾已经升起。
那不是做饭的炊烟，那是全城戒严、不死不休的追杀令。
曹操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却腐朽的帝都，眼底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即将燎原的疯狂火光。
既然这把锁用钥匙打不开，那就把整座房子都烧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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