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沉重的脚步声还没落地,单薄的门帘先一步被人粗暴地扯了下来。
哗啦一声,挂帘子的横竹断裂,砸起一地灰尘。
但进来的不是那个脚步声的主人,而是两个面目狰狞的家奴。
卫仲道紧随其后,手里还提着那把没来得及入鞘的剑,那张纵欲过度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扭曲的快意。
“跑?你倒是再跑啊?”
卫仲道狞笑着,像看一只笼中困兽,“刚才在台上不是挺能耐吗?红姨!把她的嘴给我堵上,省得一会儿叫得人心烦!”
红姨缩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那条被扯坏的手绢,眼神在卞玉儿和卫仲道之间游移了一瞬。
她是心疼这棵摇钱树,可卫家在河东的势力太大了,捏死她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玉儿啊……你就服个软吧。”红姨最终还是别过头去,声音细若蚊蝇。
现实就是这么硌牙。
在绝对的权势面前,刚才那点所谓的“师徒情分”,比这地上的烂布帘子还脆。
两个家奴一左一右扑了上来,那粗大的指关节带着风声,显然是练过把式的练家子。
卞玉儿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左边那个冲得最快的家奴。
这人脚步虚浮,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两分,显然下盘不稳。
吸气。
卞玉儿的喉头再次急速震颤。这次不是用来安抚,而是攻击。
嗡——
一声极低频的闷响从她胸腔挤出,频率刚好卡在那家奴脉搏跳动的波谷上。
这种声音人耳几乎听不见,但却能直接干扰人的前庭神经。
那家奴原本要去抓卞玉儿的肩膀,突然觉得脑子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吸满水的棉花,整个世界猛地向右倾斜了三十度。
强烈的眩晕感让他脚下一软,伸出的手抓了个空,整个人因为惯性狠狠撞在了旁边的化妆台上。
噼里啪啦。
铜镜、胭脂盒碎了一地。
“废物!连个女人都抓不住!”卫仲道气急败坏地踹了那家奴一脚,提剑就要自己上。
剩下的几个家奴见状,也纷纷拔出腰间的短匕,呈扇形逼近。
这招“共振”虽然好用,但太费神,而且只能针对单一目标。
面对这么多人,卞玉儿的那点小伎俩就像是往海啸里扔石子。
她看着逼近的刀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
还是要死在这里吗?
就在卫仲道的手即将触碰到卞玉儿衣领的瞬间——
那扇本就被砸坏门闩的后门,连同半堵木墙,被人极其粗暴地从外面踹开了。
木屑横飞,冷风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铁锈气,瞬间灌满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都给老子住手!”
一个低沉、沙哑,仿佛砂纸磨过铁锈的声音炸响。
紧接着,一队身披黑甲、手持环首刀的甲士鱼贯而入。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那是真正上过战场、杀过人见过血的精锐才有的肃杀之气。
原本气焰嚣张的卫家家奴,被这股杀气一冲,竟吓得连连后退,手里的短匕都在打颤。
在那黑甲洪流正中间,走出一个身量不高的男人。
他并没有多么高大威猛,甚至有些精瘦,身上穿着暗红色的官袍,腰间挂着一把没有鞘的黑刀。
细长的眼睛里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凉薄,仿佛眼前这些人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案板上的死猪肉。
正是刚才在二楼雅阁窥视的那个人。
“你是何人?!”卫仲道色厉内荏地吼道,“我乃河东卫氏……”
那男人连看都没看卫仲道一眼,径直走到屋内正中,随手捡起地上那个沾血的胭脂盒,放在鼻尖嗅了嗅,然后嫌弃地扔掉。
“西园八校尉听令。”
男人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颤。
“属下在!”身后的黑甲兵齐声暴喝,声浪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
“接到线报,洛阳春香楼私藏黄巾贼党余孽,意图谋反。”男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那笑容里却没半点温度,“即刻起,此处一应财物、牲口、奴婢,全部充公,归典军校尉府所有。”
牲口、奴婢。
在他眼里,这就是一类东西。
“你放屁!”卫仲道气得脸色涨红,这是明抢!
“这是教坊司的人!我是卫家仲道!我叔父乃是……”
一道黑光闪过。
卫仲道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只觉得头皮一凉,束发的玉冠直接被削掉一半,披头散发,狼狈如鬼。
而那男人手中的刀,不知何时已经嵌进了卫仲道身前的红木几案里,入木三分,刀身还在嗡嗡震颤。
要是再偏一寸,削掉的就不是发冠,而是卫仲道的脑袋。
“河东卫氏?”
男人单手撑在刀柄上,歪着头,那双细长的眼睛终于落在了卫仲道身上,眼神像是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就是那个靠着祖荫混吃等死,只会欺负女人的废物窝?”
“你……”卫仲道吓得双腿打摆子,一股热流顺着裤腿流了下来。
尿了。
“冢中枯骨,也配在本官面前狺狺狂吠?”男人嗤笑一声,猛地拔出长刀,带起几片木屑,“滚。再多说一个字,本官就拿你的血祭刀。”
卫仲道此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面子,在死亡的恐惧面前,世家公子的尊严连个屁都不是。
他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带着家奴冲出了后门,连掉在地上的鞋都顾不上捡。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红姨早就吓晕过去了,缩在桌子底下装死。
卞玉儿依然靠在墙角,背脊僵直。
她看着那个男人收刀入鞘,然后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靴底踩在碎瓷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逃离了狼群,却撞上了猛虎。
男人走到她面前站定。
近距离看,这人长得并不算英俊,皮肤黝黑,眼角有细纹,但那种压迫感却比卫仲道强上百倍。
他身上有一股常年浸泡在权谋与杀戮中的味道,危险,且迷人。
他突然伸出手。
那只手粗糙无比,虎口处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带着铁器的寒意,一把捏住了卞玉儿的下颌,强迫她抬起头。
力道很大,捏得她骨头生疼。
“有意思。”
男人眯起眼,目光像把解剖刀,一寸寸刮过她的脸,最后停留在她的喉咙上,“刚才那个家奴会摔倒,是因为你在这个位置,震了一下吧?”
卞玉儿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出来了。
不,不仅看出来了,他还听到了那几乎不可闻的次声波。
“本官有头风病,听不得杂音。”男人松开手,指腹却顺势在她颈动脉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猎物的鲜活度,“刚才你在台上发出的那种尖啸,让我脑仁子疼了半刻钟。”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让卞玉儿遍体生寒。
在这个乱世,让他曹孟德头疼的人,通常都已经变成了死人。
“带走。”
男人转身,不再看她,随手将那块擦刀的破布扔在地上。
“大人!”卞玉儿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小兰……那个被抓走的丫鬟……”
曹操脚步一顿,侧过脸,眼神冷漠:“我只收有用的‘货物’。至于那些废品,你是想让我把时间浪费在垃圾回收上?”
卞玉儿的心沉入谷底。
两个黑甲兵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她,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
出了后门,是一辆黑色的马车。
没有家族徽记,甚至没有窗帘,整个车厢像是用铁皮包起来的囚笼。
曹操先一步上了车,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扔在车辕旁的卞玉儿。
夜风吹起他的袍角,露出底下冰冷的甲胄。
“既然你有本事让那姓卫的废物心跳紊乱,想必也有本事让人心平气和。”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琉璃药瓶,仰头倒进嘴里几颗药丸,干嚼着咽下,眉头因为疼痛而微微皱起。
“我的头风最近发作得厉害。”
曹操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那眼神里透着一股极致的疯狂与理智交织的光芒,“要是你的声音能止痛,你就是我的药引子。”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要是止不了……那你就是本官今晚埋在后院的第一件陪葬品。”
卞玉儿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卫仲道是想毁了她的身子。
而眼前这个男人,是要榨干她的灵魂。
“上车。”
车轮滚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载着她驶向那座在洛阳城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典军校尉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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