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痛感不再是单纯的生理信号,而是变成了一团炸裂的白光,直接切断了视神经的连接。
曹操眼前的世界像是一幅被打翻了墨水的山水画,天旋地转,所有的线条都在融化。
他想骂娘,想把这颗不受控制的脑袋砍下来扔掉,但身体不仅不听使唤,反而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癞皮狗,直接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孟德!”
卞玉儿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传来,失真得厉害。
她那双练琴的手此刻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在曹操落地的前一秒死死拽住了他的腰带,虽然没能完全拉住,却缓冲了致命的撞击。
两人滚作一团,最后撞在一块风化的巨岩后。
曹操蜷缩在碎石堆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手抱着头,那模样不像个枭雄,像个正在戒断反应的瘾君子。
“别……管我……走……”他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味道。
“闭嘴。”卞玉儿没空跟他演生离死别的戏码。
地面在震动。
这种振动频率她太熟悉了。
不是乱民的脚步,也不是沉重的辎重车,而是经过严格训练的轻骑兵。
马蹄铁叩击硬土,节奏急促而整齐,像是催命的鼓点。
“典韦!”卞玉儿回头厉喝。
“嫂子放心!俺在这,谁也别想过去!”
典韦早就杀红了眼,这会儿虽然累得像头老牛,但那股子浑劲儿上来,往那狭窄的山口一堵,那就是一扇活体城门。
他手里的双铁戟互相一磕,火星子乱溅,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但这挡不住太久。
那是李儒派出来的“飞熊军”余部,一旦被他们缠上,后面的大部队半个时辰就能把这片荒野翻个底朝天。
卞玉儿迅速扫视四周。
这里是一处葫芦口形状的风蚀谷地,两侧岩壁高耸,中间狭窄,狂风穿过这里时,会被岩壁上的孔洞切割,发出呜呜的鬼哭声。
是个天然的共鸣箱。
她深吸一口气,顾不上给曹操擦汗,转身面向山口。
追兵已至。
领头的西凉校尉勒马停在百步之外,看着那个满身是血的铁塔壮汉,狞笑了一声。
他不打算硬冲,骑兵对步兵,耗都能耗死对方。
他举起手,身后的骑兵开始弯弓搭箭。
就在这时,风向变了。
或者说,风里多了一样东西。
“嗡——”
起初,那声音极低,低到人的耳朵几乎听不见,只有胸腔跟着发闷。
卞玉儿站在巨石后的风口处,双眼紧闭,双手虎口张开,按在两块由于风化而变得极薄的片状岩石上。
她并没有大喊大叫,而是压低了喉头,利用丹田气振动声带,模仿出一种极其特殊的低频颤音。
这是她在教坊司还没学会弹琴前,为了练气息跟一个西域胡僧学的“呼麦”技巧,稍加改动,便能模拟出猛兽低吼或闷雷滚动的效果。
但这还不够。
她要的是千军万马。
卞玉儿的手指在岩片上疯狂摩擦,利用岩石的震动与喉音形成共振,再借由这独特的葫芦口地形层层放大。
“嗡……轰……隆隆隆……”
声音在峡谷内回荡、叠加、畸变。
原本低沉的喉音,经过岩壁的数次反射,变成了沉闷而密集的轰鸣声。
就像是有数千名身披重甲的骑兵,正踩着沉重的步伐,从峡谷深处的黑暗中奔涌而出。
那种压迫感,不是听觉上的,而是直接作用于心脏。
西凉兵胯下的战马首先受不了了。
动物对次声波和低频震动的敏感度远超人类。
那种类似地震前的预警信号让战马瞬间失控,它们惊恐地嘶鸣,不安地刨着蹄子,甚至想要掉头逃窜。
“吁!稳住!”
那个校尉脸色大变。
他在西凉听过这种动静,那是董卓最精锐的西凉铁骑全速冲锋时的地动山摇。
“有埋伏?!”
这种判断几乎是下意识的。
曹操既然敢刺杀,怎么可能没有接应?
这狭窄的山谷,这种规模的骑兵动静……
“撤!快撤!是重骑兵伏击!”
校尉不敢赌。
在这地形里,轻骑兵撞上重骑兵就是送菜。
他猛地一勒缰绳,带着队伍狼狈地调转马头,卷起一路烟尘仓皇逃窜。
典韦愣住了。
他挠了挠光头,看看前面空荡荡的山口,又回头看看嫂子。
这是啥妖法?
随着马蹄声远去,卞玉儿身子晃了晃,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
这种极限的共鸣技巧,差点震碎了她的声带。
但她没时间休息。
她踉跄着跪回曹操身边。
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已经痛得失去了意识,身体在无意识地抽搐。
卞玉儿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曹操的太阳穴上。
那双手,因为刚才在岩石上的剧烈摩擦,指尖全是血,指甲甚至翻开了一半。
但她的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一首不成调的曲子从她嘶哑的喉咙里流淌出来。
不再是刚才那种充满杀伐气的低吼,而是一种极轻、极缓的哼鸣,像是母亲哄睡的摇篮曲,又像是江南水乡的雨声。
这种特定频率的声波,并不通过耳朵传递,而是顺着骨骼传导,一点点抚平了曹操脑颅内那些疯狂跳动的血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那轮血红的残阳终于沉入了地平线,将整个荒原染成了暗紫色。
曹操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世界重新聚焦。
那种几乎要将灵魂撕裂的剧痛退潮了,只剩下大脑皮质残留的一点钝痛。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这乱世的荒凉,也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卞玉儿那双满是血污的手。
那十根原本应该在琴弦上跳舞的纤长手指,此刻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手腕滴落在他的衣襟上,红得刺眼。
曹操的视线缓缓上移,对上了那双疲惫却依旧清澈的眸子。
没有邀功,没有抱怨,甚至没有恐惧。
那一瞬间,曹操心底那座名为“多疑”的坚冰堡垒,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条缝。
他这辈子不信天,不信地,不信鬼神,更不信枕边人。
但此刻,在这荒郊野外,在这个女人不惜毁了自己的手也要为他筑起一道隔音墙的时候,他信了。
他猛地伸手,死死攥住了卞玉儿的手腕。
力道大得有些失控,但他不敢松手,仿佛抓住了这乱世中唯一的实物。
“玉儿。”
曹操的声音沙哑粗粝,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他挣扎着坐起身,顾不得一身狼狈,抬手便指向东方那片刚刚露出的鱼肚白,以及晨光中若隐若现的万里山河。
“操,不会死。”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被钉入大地。
“只要这颗头颅未裂,只要吾手中剑锋未折。”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住卞玉儿,眼底那吞噬天地的野心重新燃起,炽烈甚于初升朝阳。
“待我扫平这乱世,必踏碎那些狗屁不通的门第旧礼!”
“这半壁江山,便是孤予你的聘礼。我要让你这双拨弄风云的手,名正言顺,执掌皇后凤玺!”
这不是情话。
这是以山河为证的——生死盟约。
是两个在深渊边缘起舞的灵魂,对这操蛋世道发出的宣战布告。
卞玉儿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在晨光中明艳得不可方物。
她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曹操宽厚的手掌,用力紧了紧。
“走吧,孟德。”
两匹战马在晨曦中拉出长长的影子。
那个挥舞着双戟的憨货典韦走在前面开路,一男一女并辔而行,朝着那片未知的、充满了血腥与荣耀的荒原深处走去。
风很大,但吹不散那股子要捅破天的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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