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热浪，把洛阳城变成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
火焰吞噬了木质的飞檐，噼啪作响的爆裂声掩盖了街巷深处的哭喊。
西凉兵的马刀在火光下反射着令人作呕的暗红，他们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鬣狗，正在这座千年帝都的尸体上狂欢。
马车在布满碎石和尸首的街道上颠簸，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
卞玉儿死死抓着车窗框，指节发白。
空气里全是焦煳味——木头的、丝绸的，还有脂肪燃烧的恶臭。
这味道像一只黏腻的手，往鼻腔里钻。
“前面有人挡道。”
曹操勒紧缰绳，声音嘶哑，像是吞了一把热砂。
不是挡道，是围猎。
十字路口，数百名身穿西凉铠甲的士卒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而在铁桶中央，有个铁塔般的壮汉正挥舞着一对几十斤重的双铁戟，像拍苍蝇一样把冲上去的士兵拍飞。
那是真的“拍飞”。
断肢横飞，血雾在火光中炸开。
但卞玉儿听到的不仅是这些。
她的耳廓微动，在这嘈杂的杀伐声中，她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危险的信号。
那个壮汉的呼吸变了。
“呼……嗤……呼……”
那是风箱破损的声音。
每一次挥戟，那沉重的拖曳声就加重一分。
那是肌肉纤维撕裂前的哀鸣，是体力透支到极限的警报。
而周围那些西凉兵的脚步声，虽然凌乱，却在某种无形的指挥下，逐渐形成了一个同频的共振。
踏、踏、踏。
他们在收缩包围圈。
这种步调一致的逼近，正在一点点挤压那个壮汉的生存空间和心理防线。
只要节奏不乱，再过半盏茶，这头猛虎就会被蚂蚁咬死。
“那是典韦。”曹操眯起眼，他在陈留听说过这个徒手格虎的猛人，没想到会在这碰上。
“我去救他，你驾车。”曹操刚要拔剑。
“来不及。”
卞玉儿按住了他的手背。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马车窗棂的那根紧绷的蚕丝弦上——这是她平日用来校音的备件。
不能硬拼，得破局。破那个该死的“节奏”。
她迅速解下琴弦，飞快地缠绕在马车前立柱与窗框之间，手指在弦上绞紧、再绞紧，直到那根丝弦绷得像是一根透明的利刃。
“孟德，捂耳！”
话音未落，卞玉儿右手拇指与食指扣住琴弦，并未弹拨，而是以一种极快的高频颤动顺着弦身一滑到底。
“滋——！”
这不是乐音。
这是指甲刮擦黑板声音放大一百倍后的尖啸，是金属切削骨头的高频噪音。
声波以马车为圆心，呈扇形如钢针般扎入前方那群西凉兵的耳膜。
处于包围圈外围的士兵首当其冲。
那种尖锐的刺痛瞬间穿透了耳蜗，直刺脑干。
生理性的反胃和眩晕让他们下意识地丢掉兵器，痛苦地捂住耳朵，整齐划一的包围节奏瞬间崩塌。
就是现在。
“上车！”
曹操反应极快，一鞭子抽在马臀上，马车如离弦之箭冲入散乱的人群。
那个名叫典韦的巨汉正杀得双眼血红，突然感觉周围压力一松，紧接着一辆马车横冲直撞而来。
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
“不想死就上来！”曹操大吼。
典韦脑子还有点发蒙，但身体本能让他抓住了那只手。
曹操只觉得像是拽住了一块花岗岩，整个人差点被扯下车去。
好在这壮汉借力一跃，带着一股腥臭的血气砸在了车辕上。
“嘎吱——”
马车剧烈倾斜，右侧车轮离地半尺，险些侧翻。
“走西门！”卞玉儿顾不得收回琴弦，厉声喝道。
马车在火海中划出一个S形，朝着西城门狂奔。
然而，西门并非生路。
隔着老远，就能看见城门下那一排寒光森森的拒马，以及城楼上那个阴魂不散的身影——李儒。
“曹孟德，某在此恭候多时了。”
李儒站在城头，手里令旗一挥。
“放箭。”
崩、崩、崩。
弓弦震动的声音在夜空中清晰得令人绝望。
数十支狼牙箭划破热浪，罩向马车。
这个距离，这个速度，根本没法躲。
典韦举起双戟想要格挡，曹操咬牙准备用后背护住卞玉儿。
“别动！”
卞玉儿突然站上车顶，哪怕狂风吹乱了她的发髻。
她闭上眼，将所有的感知全部集中在风声与弓弦声的细微时差上。
一支箭的飞行轨迹，在离弦的瞬间就已经被风速和角度决定了。
既然躲不开箭，那就让马“动”起来。
“嘘——！”
一声短促、尖锐，且带着奇异转折的哨音从她唇间迸发。
拉车的马匹本能地受惊，但这种受惊被哨音引导，马的前蹄猛地向左一挫，整个车身随之向左剧烈横移了三尺。
“笃笃笃笃！”
一排箭矢钉在了马车右侧刚才经过的地面上，入木三分。
“吁——！”
哨音再变，高亢上扬。
马匹受激，向右猛甩头颅，马车再次画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又是几支利箭擦着车篷飞过，钉在了左侧的拒马上。
城楼上的弓箭手懵了。
这马车就像是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完全预判了他们的预判。
那是视觉错位与听觉诱导的双重欺诈。
“在那！”
曹操看到了拒马中间唯一的缝隙，那是平日留给运粮车的通道，此刻被几个木桶堵着。
那是他三天前买通守卫，借口运送“道家炼丹废料”堆放的黑火药。
“典壮士，借你双戟一用！”
典韦虽然不懂为什么要扔兵器，但他听话。
两支重达四十斤的铁戟脱手而出，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地砸向那几个不起眼的木桶。
铁戟撞击铁箍，火星四溅。
轰——！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在城门下升腾而起。
这不是后世那种惊天动地的****，只是硫磺、硝石和木炭粗劣混合后的怒吼。
但在这个时代，这就是神迹，是雷公的咆哮。
巨大的冲击波掀翻了拒马，也震塌了半边腐朽的城门。
碎木与烟尘遮蔽了李儒惊怒交加的脸。
“驾！”
曹操长剑出鞘，狠狠刺入马臀。
战马吃痛狂嘶，发了疯一样撞开还在燃烧的木屑，冲出了这座死亡之城。
风声呼啸。
也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火光终于渐渐远去，变成了天边一抹暗红的残阳。
马匹口吐白沫，终于在一片荒野的枯树林边跪倒。
典韦已经鼾声如雷地倒在路边睡死过去，这汉子心大得漏风。
卞玉儿跳下车，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刚才那一番极限的听音辨位，耗尽了她所有的精神力。
她抬起头，却看见曹操正死死抓着车辕，指甲深深嵌入了木头里。
“孟德？”
曹操没有回头。
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脱力。
他缓缓转过身，脸色惨白如纸，但那双眼睛里却布满了恐怖的红血丝。
他的一只手正死死按着左侧太阳穴，那里有一根青筋正在疯狂跳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玉儿……”
曹操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头……好疼。”
那不是普通的头疼。
那是仿佛有一把生锈的钝刀，正在一下一下，慢慢锯开他的头盖骨。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