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情壮志这种东西,通常只能维持到多巴胺退潮的那一刻。
下一秒,物理法则重新接管了这具凡胎肉体。
曹操只觉得眼前那片绚烂的“宏图霸业”突然像信号不好的老旧电视机一样,布满了黑白雪花。
剧烈的偏头痛切断了半规管的平衡感,世界猛地向右倾斜了四十五度。
“扑通。”
没有丝毫枭雄的体面,魏王连人带剑一头栽进了乱石滩里。
紧接着是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脆响。
左臂脱臼了。
那种关节错位的钝痛像是一记闷棍,把曹操刚升起的那点“捅破天”的劲儿直接敲散。
他想撑起来,但左手软得像根煮烂的面条,不仅没撑住,反而吃了一嘴带着土腥味的砂砾。
“主公!”
典韦这一嗓子吼得像平地惊雷,震得曹操脑仁更疼了。
这铁塔般的汉子根本不懂什么叫急救,大手一捞,像扛一袋要过秤的大米,直接把曹操甩到了后背上。
“有人来了,马蹄子很沉,不想死的赶紧钻草窝!”
前方是一片烂泥塘,半人高的芦苇枯黄败落,散发着腐烂植物特有的沼气味。
三人刚滚进芦苇荡深处,泥水还没漫过脚踝,一队骑兵就已经压到了岸边。
透过芦苇秆的缝隙,卞玉儿看见了一杆绣着“张”字的黑旗。
领头那员小将使得一杆虎头金枪,面色阴鸷,眼神像鹰一样在芦苇荡上空盘旋。
“都给老子听好了!”那小将勒马,声音透着一股狠劲,“那是曹操,不是野鸭子。丞相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张绣。
卞玉儿曾在洛阳的官报上见过此人画像,号称“北地枪王”,没想到董卓连这张底牌都打出来了。
“下马!列‘梳篦阵’!”
张绣一声令下,百名士卒齐刷刷跳下马背。
他们没往里面冲,而是排成了一字长蛇阵,手里的长矛像梳子齿一样,每隔五步一人,对着芦苇丛就是一顿盲刺。
扑哧、扑哧。
长矛刺入淤泥的声音沉闷而规律。
一下,两下,向前一步。
这种地毯式的搜索最是恶心,不需要智商,只需要机械的暴力。
按照这个推进速度,不出半盏茶,他们就会变成串在签子上的蚂蚱。
典韦趴在泥水里,那对几十斤重的双铁戟把淤泥压出了两个深坑。
他喘着粗气,眼珠子瞪得铜铃大,显然是准备暴起拼命了。
一只冰凉的手按在了他全是黑泥的手腕上。
卞玉儿摇了摇头。
在这个距离硬拼,典韦或许能杀出去,但背上那个半瞎半残的曹孟德,绝对会被戳成筛子。
必须找漏洞。
卞玉儿微眯着眼,视线并没有盯着那些晃动的长矛,而是投向了芦苇荡上空。
几只受惊的白鹭正在低空盘旋,它们惊慌失措地掠过西面和北面,却唯独在飞向东南角时,翅膀扇动的频率明显平缓了下来,甚至有几只大胆地落在了一处水洼边。
那里没有人。或者说,那里的包围圈因为地形原因,脱节了。
那个“张”字旗下的小将太贪,把战线拉得太长,东南角的泥沼太深,士兵们下意识地避开了那里,留下了一个大概三匹马身位的缺口。
那是唯一的生门。
但怎么过去?只要这边一动,水声立刻就会招来漫天的箭雨。
得让他们“聋”掉。或者,让他们“乱”掉。
卞玉儿随手折断一根枯黄的芦苇。
这芦苇杆足有拇指粗,中空,由于长期泡在水里,质地有些发软。
她没有掏出什么精致的匕首,直接用牙齿在芦苇秆的三分之一处咬开一个斜切口,又在末端撕开两道不规则的裂缝。
这不是乐器。
这是一个简易的音频发生器。
此时正值深秋,风穿过芦苇荡,发出“呜呜”的低啸。
这就是天然的共鸣箱。
卞玉儿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沉入丹田,像是要将肺里的空气压缩成液态。
她将芦苇管含在唇间,并没有吹出高亢的曲调,而是顺着风的频率,送出了一股极低、极沉的气流。
“嗡——”
声音不大,甚至很难被称为“声音”。
它更像是一种震动,一种频率极低的、能引起胸腔共鸣的声波。
这种频率,接近于大型猛兽捕食前的喉音,也接近于地震前地壳挤压的次声波。
对于人类来说,它也许只是耳膜上的一阵压抑感,但对于听觉敏锐度远超人类的战马来说,这是灭顶之灾。
岸边的战马率先炸了营。
原本温顺的凉州大马突然像是踩到了烙铁,眼球充血,疯狂地嘶鸣着想要挣脱缰绳。
紧接着是那些持矛的士兵。
正机械式刺杀的士兵动作突然一僵。
一种莫名的恶心感从胃部直冲喉咙,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下,跳动的节奏瞬间乱了套。
“呕——”
离得最近的一个什长甚至没来得及反应,扶着膝盖就干呕起来,手里的长矛“啪嗒”一声掉在泥里。
“怎么回事?!马怎么惊了?!”张绣大怒,刚想抽鞭子镇压,却觉得胸口发闷,脑仁像是被针扎一样疼。
就是现在!
“典韦,东南角,抢马!”卞玉儿吐掉芦苇,低喝一声。
根本不需要第二遍指令。
早已憋屈坏了的典韦像是一头出水的黑犀牛,背着曹操轰然暴起。
他也不管什么招式了,左手铁戟当盾牌护住背后的主公,右手铁戟像风车一样抡圆了。
“挡我者死!!”
被低频声波折磨得头晕眼花的士兵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防御。
那个原本致命的包围圈,因为这一瞬间的生理性恐慌,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典韦冲出芦苇荡时,甚至都不需要挥戟杀人,那些战马正发了疯似的乱撞,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
他瞅准机会,单手拽住两匹受惊战马的缰绳,用那一身蛮力硬生生把马拉停。
“嫂子上马!”
卞玉儿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个歌姬。
张绣在混乱中终于看清了那三只泥猴一样的身影。
他目眦欲裂,举枪想追,胯下的战马却前蹄一软,把他掀翻在地。
“曹孟德!休走!”
回应他的,只有溅起的一脸泥浆,和马蹄踏碎枯草的背影。
一口气跑出三十里地,直到周围的景色从荒原变成了起伏的丘陵,三人才勒马停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后。
曹操是被疼醒的。
典韦那粗手大脚地一路颠簸,差点没把他那条脱臼的胳膊给晃下来。
“主公,您忍着点。”典韦也不废话,抓住曹操的手臂,脚蹬住曹操的腋下。
“咔嚓!”
一声脆响,骨头归位。
曹操痛得额头青筋暴起,硬是一声没吭,只是那一身冷汗把原本就湿透的衣衫又浇了一遍水。
他喘着粗气,用恢复知觉的右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视力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模糊中已经能看见远处的山峦轮廓。
那是前往兖州的必经之路。
“玉儿。”曹操靠在土坡上,声音虚弱却阴冷,“若是你李儒,在火攻和伏兵都失败后,会怎么做?”
卞玉儿正在拧裙摆上的泥水,闻言手上一顿。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那座如鬼门关般矗立的隘口。
山势陡峭,道路狭窄,两侧怪石嶙峋,是个天然的伏击点。
而在那山风中,她似乎听不到任何鸟兽的叫声,
太安静了。
安静得就像是一张拉满弦的巨弓,正对着他们的咽喉。
“如果是李儒,”卞玉儿轻声说道,“他不会再派人追了。他会在前面等着,用不需要这种‘人’去填命的方式。”
曹操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眼底的血色比夕阳更浓。
“连环弩。”
这三个字吐出来,带着一股子血腥味。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真正的绝境,除非前面那条路,是用几千支弩箭铺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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