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看似平静的“鬼门关”就在眼前。
一线天。
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凿,中间只留出堪堪容纳一辆马车通过的缝隙。
风灌进去,像是被扼住喉咙的野鬼在呜咽,回声在大脑皮质上刮出一层鸡皮疙瘩。
曹操勒住缰绳,身下的“绝影”不安地喷了个响鼻,蹄铁在碎石地上刨出一串火星。
如果是别的地方,咬咬牙也就冲了。
但这地方地形太绝,两侧岩壁向内倾斜,像个天然的聚音筒。
哪怕十面埋伏了一千人,只要不露头,呼吸声都能被这诡异的风声盖过去。
“怎么不走了?”典韦抹了一把光头上的汗,回头看了一眼。
屁股后面的追兵虽然暂时甩开了,但那股子如芒在背的危机感还没散。
按照脚程,张绣整顿好人马追上来,顶多还有两刻钟。
曹操没说话,只是眯着眼,那只完好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
他太了解李儒了。
那个阴恻恻的西凉毒士,既然算准了他要走这条路,就绝不会只准备一张网。
“太静了。”
卞玉儿从马背上滑下来。
她的脸色惨白,像是被雨打湿的宣纸,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她没有去观察地形,而是直接趴伏在地上,侧脸贴紧了那冰凉且充满尘土气息的地面。
右手食指微曲,关节轻轻叩击着岩石基座。
这动作在旁人看来有些疯癫,像是在给这荒山野岭磕头。
但在卞玉儿的世界里,地面的每一次震动都是信息。
风声干扰了空气传播,但固体传声是诚实的。
一下,两下。
极其细微的“咔嗒”声,顺着岩层的纹理传导进她的耳膜。
那是金属机栝咬合的声音,清脆、冰冷,带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机油味。
不是在山顶,是在半山腰那些看似自然突出的岩石后面。
“西北乾位,高七丈,三个。”
“正东震位,高五丈,两个。”
“连环弩。”
卞玉儿吐出这三个字时,曹操只觉得牙根一紧。
这种弩机是墨家机关术的变种,一次能连发十支铁矢,在这个距离上,莫说是血肉之躯,便是披着双层铁甲,也能被瞬间钉成刺猬。
更阴损的是,李儒在两侧悬了重锤。在这天然的瓮形回音地里,一旦弩机击发,重锤撞击岩壁的轰然巨响,将彻底吞没所有箭矢破空的锐响,叫人避无可避。
“好大的手笔。”曹操冷笑一声,眼底戾气翻涌,“这是要将曹某碎尸于此,喂这满山的豺狼。”
进是死,退,亦是死。
“既然他摆好了宴席,咱们总得随个礼。”卞玉儿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棱角石,掂了掂分量,递给典韦。
“那个位置。”她抬手指向上方一块看似摇摇欲坠的风化岩,“那是这片回音壁的‘嗓子眼’,也是那帮弩手视线的盲区支点。”
典韦接过石头,根本没问为什么。
在他这儿,主公指哪打哪,嫂子指哪也打哪。
他深吸一口气,浑身肌肉像充气的皮囊一样鼓胀起来,这一掷,几乎用尽了他十二分的蛮力。
“着!!”
石块带着凄厉的破风声,像是一枚小型炮弹,精准地轰在那块风化岩的根部。
“轰隆——”
那块本就脆弱的岩石,根本经不住这怪力一击,霎时裹挟着碎石与尘土,轰然塌陷!
这动静太大了,犹如在一张已绷至极致的弓弦上,被猛力拨动。
山上埋伏的西凉兵本就如惊弓之鸟,骤闻此等巨响,下意识便以为对方已强攻上来,或是触发了什么陷阱。
“放箭!快放箭!”
慌乱中,不知哪个什长嘶声吼道。
“嘣!嘣嘣嘣——!”
机括弹射的闷响连成一片,致命的箭雨应声倾泻而下,瞬间覆盖了整片隘口。
但曹操与卞玉儿,根本未曾挪动分毫。
因为那劈头盖脸的弩箭,全是冲着崩塌的乱石堆去的——大半深深凿入空地,另一些则在半空彼此撞击、折断,凌乱地溅起一簇簇转瞬即逝的火星。
“就是现在,贴墙走!别跑直线!”卞玉儿一把拽住曹操的袖子,声音却不再是平日的温婉,而是变得忽高忽低,极其诡异。
她在利用两侧岩壁的回声,人为地制造听觉错觉。
她的脚步声在回音壁的折射下,听起来像是在左边,人却其实在右边;听起来在十步开外,其实只有三步之遥。
山上的弩手彻底失了方寸。
硝烟与尘土遮蔽了视线,满耳尽是岩壁反射的杂乱回声,他们全然分辨不出底下究竟有几人,又该向何处射箭。
“这一手听音乱阵着实高明,可惜李儒那老鬼就在上头盯着。”
曹操紧贴着死角的岩壁,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却死死锁住山脊上一面隐约飘动的令旗。
那旗子正在移动——整个弩阵,正随之悄然调整着方向。
只需让敌人缓过这一口气,下一波箭雨,便会是铺天盖地的无差别覆盖。
“他如果不怕死,就不会站那么高。”曹操突然抢过典韦背上的长弓。
这是一张三石的强弓,寻常武将拉开都费劲,更别提他刚复位的左臂还在发抖。
“孟德,你看得见吗?”卞玉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刚才那一摔,曹操的视神经受到了压迫,现在的视野里估计全是重影。
“看不见。”曹操咬着牙,额头冷汗如浆,“但我听得见你的声音。”
他把弓拉满,弓弦勒进皮肉,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这种痛感让他清醒。
“风向东南,修正三分。”卞玉儿闭上眼,不再去看,而是完全沉浸在风流动的声音里。
“旗杆是竹制的,软。”
“他在抖。”
曹操的瞳孔虽然没有焦距,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杀气却死死锁定了那个方位。
他不需要看清李儒的脸,他只需要知道那个怕死的家伙躲在哪里指挥。
“着!”
这一箭,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
它是带着曹操所有的愤怒、不甘和野心射出去的。
箭矢撕裂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如同穿云裂石。
山脊上那面正在疯狂挥舞的指挥旗,像是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折断一样,咔嚓一声,连带着半截旗杆栽下山崖。
紧接着传来一声惊恐的惨叫。
虽然没射中人,但这惊天一箭直接击碎了李儒最后的心理防线。
这么远的距离,这么大的风,一箭射断旗杆?
这不是盲射,这是神射手!
难道曹操还有援兵?那是夏侯渊,还是曹仁?
李儒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想得太多。
他看着那面坠落的令旗,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种被反包围的可能性。
“撤!退入密林!等候太师大军!”
这一声令下,原本就混乱的伏兵如蒙大赦般,潮水般向后退去。
隘口畅通了。
曹操手中的长弓滑落,整个人虚脱般靠在岩壁上,左臂疼得仿佛被火烧过一样。
但他笑出了声。
那种劫后余生的狂笑混杂着对命运的嘲弄,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吓得几只秃鹫仓皇飞起。
“李文优啊李文优,你这辈子就输在一个‘疑’字上!”
三人互相搀扶着穿过隘口。
当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时,那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才真正落地。
然而,这口浊气还未及吐出,一阵风便迎面扑来。
这风,不对劲。
它是烫的。
不止是温度灼人,风中更裹挟着一股极其复杂的气息。
那是油脂燃烧的焦臭,是百年楠木房梁爆裂的松香,还有……丝绸被烈火吞噬后的灰烬味。
这味道太“贵”了。
寻常百姓家着火,烧不出这种浸透奢靡的焦糊气。
曹操猛地抬起头,望向西方。
在那片本应沉入暮色的天际线上,此刻正如沸水般翻涌着诡异的暗红。
那不是晚霞。
那是连云层都被灼透的漫天火光。
那个方向,是洛阳。
曹操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瞳孔里倒映着那片血红的天空,刚刚平复的心跳再次如战鼓般擂响。
“董卓……”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再无半分戏谑,只剩下一种近乎战栗的、来自骨髓深处的狂怒。
这疯子,竟敢真的……
灰烬,如黑色的雪,乘着热风飘过数百里,无声地落在曹操的肩头。
那是大汉四百年江山的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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