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了一处名为“鸣鹊院”的偏僻院落前。
名字听着喜庆，实则荒草丛生，连墙角的红漆都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败的朽木。
这哪里是安置新宠的地方，分明就是个等着发霉的冷宫。
卞玉儿被两个粗使婆子推进了屋，随后便听见院门落锁的咔嗒声。
屋里冷得像冰窖，连口热茶都没有，只有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
没过多久，门被推开。
一个三角眼、此时正用鼻孔看人的管事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个畏畏缩缩的小厮，手里提着个食盒。
“我是府里的管事常威。”那人也不行礼，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这曹府不比你们那烟花柳巷，规矩大。今儿个灶房柴火不够了，姑娘就先凑合一口。”
小厮将食盒往桌上一顿，盖子掀开，一股馊味儿直冲天灵盖。
一碗夹生的糙米饭，上面盖着两根枯黄的烂菜叶，连点油星都没有。
“怎么？嫌弃？”常威见卞玉儿没动，冷笑一声，往前逼近了一步，“刘夫人说了，刚进府的得学学规矩，别以为进了这门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在这儿，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卞玉儿静静地看着他。
常威虽然嘴上凶狠，但每说一句话，尾音都带着急促的换气声，喉结上下滚动的频率也过快。
他在紧张。
甚至可以说，他在害怕。
他在怕什么？
怕自己这个还没站稳脚跟的“新宠”日后翻身算账？
还是怕曹操突然想起这里？
这种色厉内荏的呼吸节奏，在卞玉儿听来，简直比破锣还要刺耳。
“常管事。”卞玉儿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慢条斯理地拔下头上那支唯一的银簪，那是她此时身上仅剩的尖锐之物。
“你说话的时候，左肺鸣音浑浊，显然是心火太旺。”她一边说，一边用银簪尖锐的尾部，在那只有缺口的粗瓷碗边缘轻轻划过。
滋——！
一声极高频、极尖锐的摩擦声骤然响起。
这声音并不大，却像是一根烧红的细针，精准地扎进了常威的耳膜，顺着听觉神经直刺半规管。
常威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的景象瞬间重影，强烈的天旋地转感让他根本站立不稳。
“哎哟！”
他惊叫一声，脚下一软，竟是一头栽在了桌角上，那碗馊饭被他的袖子带翻，汤水淋漓地洒了他一身。
“你……你使了什么妖法？！”常威捂着脑袋，狼狈地爬起来，惊恐地指着卞玉儿。
“妖法？”卞玉儿收起银簪，指尖轻轻摩挲着簪头，“常管事要是再不走，下一回这簪子划的就不是碗，而是你的耳蜗了。我虽是个奴才，但能不能活过今晚还两说。可我要是拼个鱼死网破，让你这辈子只听得见苍蝇叫，你信不信？”
那高频音的余韵还在常威脑子里回荡，恶心想吐的感觉让他此时根本不敢怀疑。
“疯婆子……都是疯子！”
常威哪里还敢摆谱，连滚带爬地带着小厮逃出了屋子，连院门都忘了重新上锁。
屋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卞玉儿看着地上的馊饭，胃里一阵抽搐，但她没有去捡。
她走到窗边，裹紧了单薄的衣衫。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夜深，风起。
原本死寂的曹府突然沸腾起来。
远处主院的方向，灯笼火把连成了一片游龙，急促的脚步声哪怕隔着几进院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快！去请大夫！把华大夫找来！”
“按住！快按住主公！”
“啊——我的头发！”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女声尖叫，卞玉儿那原本微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来了。
那个男人的“病”，比她预想的发作得还要快。
没过多久，鸣鹊院的门被粗暴地撞开。
不是常威，而是一队全副武装的黑甲亲卫。
为首的甲士面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看着卞玉儿的眼神仿佛在看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卞姑娘，主公有请。”
卞玉儿没有多问一句废话，起身便走。
她知道，这时候问什么都是多余，那是阎王爷在点卯。
一路疾行至正厅。
还没进门，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夹杂着草药味扑面而来。
厅内一片狼藉。
名贵的漆器屏风被劈成了两半，满地都是碎瓷片和木屑。
几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妾室此时正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其中一个穿着华丽锦衣的妇人，正捂着左脸瘫坐在地，指缝间渗出鲜血，而她那原本精心梳理的高髻，竟被削去了一大半，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那是刘夫人。
而大厅中央，那个白天还不可一世的枭雄曹操，此刻正披头散发地在那儿喘息。
他手中的长剑还在滴血，双目赤红如血，额角青筋暴起，仿佛皮下有条毒蛇在疯狂扭动。
他正在与看不见的敌人搏斗，每一剑挥出都带着要把空气撕裂的暴戾。
“滚！都给我滚！”曹操嘶吼着，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口沙砾，“谁敢过来，我杀谁！”
周围的亲卫举着盾牌，却不敢上前一步，生怕伤了主公，又怕被主公所杀。
卞玉儿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在听。
曹操的呼吸声极度紊乱，吸气短促，呼气沉重，且伴随着一种类似风箱漏气的哨音。
这不是普通的愤怒，这是颅内高压压迫神经导致的生理性狂躁。
他的心脏跳动频率，快得像是在擂鼓。
再这样下去，不用别人杀他，他的血管自己就会爆开。
“都退下。”
卞玉儿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一片混乱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亲卫首领愣了一下，看向这个身形单薄的女子。
“想让他死，你们就继续围着。”卞玉儿冷冷地扫了众人一眼，抬脚跨过了门槛。
或许是死马当活马医，亲卫首领一咬牙，挥手示意众人退到厅外。
那刘夫人也被丫鬟搀扶着，怨毒又惊恐地看了卞玉儿一眼，仓皇退下。
偌大的厅堂，只剩下两个人。
曹操似乎感觉到了新的“威胁”靠近，猛地转身，带血的长剑直指卞玉儿的咽喉。
“你是谁派来的刺客？！袁绍？还是那群阉党？！”
他根本认不出她了。
痛觉已经吞噬了他的理智。
剑尖距离卞玉儿的喉咙只有半寸，森冷的剑气激起了她脖颈上的一层鸡皮疙瘩。
卞玉儿没有退，也没有求饶。
她甚至没有说话。
她只是缓缓地、动作幅度极小地跪坐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低于曹操，这是一种表示臣服与无畏的姿态。
然后，她抬起右手，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
一声轻响。
紧接着，是第二下。
节奏很慢，大概是一息一下。这正是正常人心跳的频率。
曹操那浑浊赤红的眼球转动了一下，剑尖微微颤抖。
卞玉儿开始哼鸣。
没有歌词，没有曲调，只是一个单纯的鼻音共鸣。
“嗯——”
这个音高定在低音区，低沉、浑厚，如同远山古钟的余韵。
这种低频的声音具有极强的穿透力，能直接引起人体胸腔的共振。
她一边拍打膝盖维持节奏，一边调整哼鸣的频率，去一点点“捕捉”曹操那狂乱的心跳。
这叫“同频引导”。
就像两只摆动的钟摆，强势的一方终究会带着弱势的一方趋于同步。
现在，她就是那个稳定的钟摆。
曹操眼中的疯狂之色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觉得脑子里那种仿佛被斧头劈开的剧痛，似乎被这个低沉的声音包裹住了，像是一双凉爽的手，在轻轻抚摸那些炸裂的神经。
“痛……”曹操手中的剑垂了下来，剑尖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啪、啪、啪。
卞玉儿的拍打声依旧稳定如初，不急不缓。
曹操踉跄着走了两步，竟是一屁股坐在了卞玉儿面前的地上。
他丢掉了剑，双手抱住头，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卞玉儿大着胆子，伸出手，覆盖在他那双青筋暴起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而曹操的手滚烫。
“睡吧。”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特殊的韵律，将那个“睡”字拖得极长，尾音下沉。
那一瞬间，曹操紧绷如铁的肌肉像是被抽走了脊梁，整个人往前一栽。
卞玉儿侧身避开了他的重压，让他倒在自己的大腿上。
不到十息，那如风箱般可怕的喘息声逐渐平复，变成了沉重但规律的鼾声。
他睡着了。
这是他这半个月来，第一次在没有药物麻痹的情况下入睡。
卞玉儿只觉得浑身被冷汗湿透，那种在刀尖上跳舞的脱力感瞬间袭来。
她想把腿抽出来，却发现手腕一紧。
即便是在深度睡眠中，曹操的一只手依然死死地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那是他在无数次背叛和刺杀中养成的本能——即使入梦，也要抓住一样东西才能安心。
或者是刀，或者是盾。
而今晚，他抓住的是她。
卞玉儿低头看着这张在睡梦中依然眉头紧锁、杀气未消的脸，心中一片冰凉。
她赌赢了，命保住了。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从这只手抓住她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那个可以在后院苟延残喘的透明人。
她成了这头猛虎唯一的“安抚剂”，也就成了所有想杀虎，或者想靠虎吃肉的人的眼中钉。
门外，一抹晨曦透过破损的窗棂照了进来。
隐约间，卞玉儿似乎听到门外传来压抑的低语和衣料摩擦的声音。
有人还没走，有人在盯着这一夜未出的房门，正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个新冒出来的“威胁”连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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