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卫确实没让她久等。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那个黑衣人像只无声的大猫一样落在门前,只扔下两个字:“跟上。”
卞玉儿没问去哪,问了也是白问,
她理了理鬓角被晨风吹乱的碎发,跟在影卫身后穿过回廊。
但这路越走越偏,不是去曹操的书房,也不是去那充满药味的正厅,而是径直拐向了后院假山下的一处暗门。
一股霉湿味混合着陈旧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地牢。
幽暗的甬道里只有壁上油灯发出昏黄的光。两旁囚室里时不时传来几声听不出人样的惨哼。
卞玉儿脚步未停,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乱,只有袖中攥紧的指尖在那一瞬间有些发白。
直到影卫在一处铁栏前停下。
里面没有挂在墙上受刑的血人,只有一个缩在草堆里的少年。
那少年衣衫褴褛,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刚吃过“杀威棒”,但他那双倔得像狼崽子一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过道里的老鼠。
“阿姐?”
少年猛地抬头,看见栏外的卞玉儿,激灵一下冲到铁栏边,抓着栏杆的手背上全是泥垢和擦伤,“阿姐!我就知道你会来!这群狗娘养的……”
“闭嘴。”
卞玉儿轻声呵斥,视线在弟弟身上飞快扫了一圈。
左腿微跛,右手腕骨有些肿,那是被绳索长时间捆绑的淤血,还好,零件都在,没废。
“这就是你的软肋?”
身后传来一道沙哑且带着戏谑的声音。
卞玉儿转身。
曹操不知何时站在了阴影里,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他的头风似乎压下去了,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依然涌动着让人心惊的暗流。
“不是软肋。”卞玉儿直视着那双眼睛,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是底牌。主公若是撕了这张牌,我也就没有在这个世上必须活下去的理由了。”
没理由活,自然也就没必要给谁治病。
曹操笑了。
那笑声短促干涩,像是夜莺在啼鸣。
他缓步走近,隔着铁栏看了一眼里面的卞秉,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
“今晚,我有场酒宴。”曹操转过身,不再看那对姐弟,“洛阳来的名士,河北的世家,都要来。他们看不起我这个阉宦之后,更看不起我府里的规矩。我要你在席间抚琴。”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猛地钉在卞玉儿脸上。
“若是你能压住那群老东西的嘴,这小子明天就能换上护卫的甲胄。若是压不住……”曹操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这地牢的老鼠,最近总是饿着。”
这就是交易。
公平,赤裸,没有半点温情。
入夜,曹府正厅灯火通明。
这哪里是酒宴,分明就是修罗场。
十几位衣冠楚楚的名士踞案而坐,酒还没过三巡,那股子酸腐傲慢的气息已经快把房顶掀翻了。
“孟德啊,不是老夫说你,这酒太烈,少了些雅致。”
“听闻孟德新纳了个歌姬?呵呵,到底是阉宦之后,这品位也就是在勾栏瓦舍里打转了。”
“什么唯才是举,我看是唯‘色’是举吧!哈哈哈哈!”
曹操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酒爵,脸上挂着那一向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仿佛听不懂这些指桑骂槐的话语。
卞玉儿抱着那把刚换好弦的七弦琴,从侧门入场。
才刚一露面,原本就嘈杂的大厅更是哄笑一片。
“哟,这就是那个‘药引子’?”
“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可惜了,一股子风尘味。”
更有甚者,故意将手中的酒杯重重摔在地上,“哐当”一声脆响,紧接着是更多的敲击碗筷声,那些所谓的名士像是在驱赶苍蝇一样,制造着混乱的噪声。
角落里的乐师班子互相对视一眼,领头的琴师刘夫人交代过,只要这女人一上手,他们就乱奏,彻底把节奏搅浑。
卞玉儿跪坐在大厅中央,仿佛置身于无人之境。
她闭上眼。
听觉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左前方那个胖子的嘲笑声频率大概在四百赫兹,右边那个敲碗的瘦子节奏杂乱无章,角落里乐师们急促的呼吸声暴露了他们的图谋。
全是杂音。
既然你们不想听,那就谁都别说了。
铮——!
第一声琴音响起。
不是高山流水的雅乐,也不是靡靡之音。
那是一个极低、极沉的泛音,像是重锤裹着棉布,狠狠地砸在了牛皮大鼓上。
原本准备乱奏的乐师们愣住了,这一声起手根本没有调式可言,他们根本接不上。
铮、铮、铮。
卞玉儿的手指在琴弦上勾抹,速度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迟缓。
但这每一声,都精准地踩在了人正常心跳舒张的那个间隙里。
这是一种极度违和的生理入侵。
那些正准备张口嘲讽的名士,突然觉得胸口一闷,像是被人强行按住了一口气,怎么也吐不出来。
那琴音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它强行将所有人的心率拉到了一个极慢、极压抑的频段。
原本嘈杂的喧哗声开始出现断层。
那个摔杯子的胖子张着嘴,脸色涨红,手捂着胸口,那种没来由的心悸让他根本发不出声音。
乐师们彻底傻了眼,手中的乐器成了摆设,谁敢这时候发出杂音,谁的心脏就像是要跟着那琴弦崩断一样难受。
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只有那如同魔咒般的琴音,一下,又一下。
那是来自深渊的脉搏。
坐在主位上的曹操,眼中的笑意越来越盛,甚至可以说是狂热。
他看着底下那群平日里趾高气扬、此刻却面色苍白如土的名士,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意。
这才是他要的掌控——不需要刀斧加身,只用这看不见的声音,就能让这群自诩清流的家伙闭嘴。
这是属于他的权柄。
一曲终了。
余音散去,大厅里竟然足足静默了三息,没有人敢大声喘气,生怕那股窒息感卷土重来。
“好!”
曹操猛地一拍桌案,那声音像炸雷一样打破了死寂。
他大笑着站起身,全然不顾底下众人千奇百怪的脸色,指着卞玉儿道:“此曲只应天上有!赏!还有……”
他目光扫向门外,声音骤然转冷:“把那个叫卞秉的小子带上来。既是玉儿的胞弟,那便是我曹府的人。从今日起,充入虎卫军,做个贴身护卫吧。”
卞玉儿抱着琴的手微微一紧。
护卫?说得好听。
虎卫军是曹操的私兵,进了那里,就是把脑袋拴在了曹操的裤腰带上。
只要她稍有异心,弟弟随时会死在一次“意外”的刺杀挡刀中。
这哪里是赏,分明是一条带刺的项圈,死死扣在了她的脖子上。
“谢主公隆恩。”卞玉儿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冷意,恭顺地行礼。
宴席散去,夜色更深。
曹操并没有回房休息,而是直接让人将卞玉儿带到了书房。
书架后的暗格轧轧作响,露出一间密室。
密室不大,正中间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兵书战策,只有一口棺材。
一口刚刚刷好漆、木料极其昂贵的金丝楠木棺材。
在摇曳的烛火下,那漆黑的棺木泛着幽幽的冷光,像是一张等待吞噬血肉的巨口。
“这木料,是前些日子从宫里流出来的,本来是给哪个王爷预备的。”曹操抚摸着棺盖,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我花了大价钱弄来,让匠人连夜赶制。”
他转过身,背对着烛光,整张脸埋在阴影里,只能看见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玉儿,你很聪明,比我想象得还要聪明。”
曹操一步步逼近,强大的压迫感让空气都变得稀薄。
“今天这一手,玩得漂亮。但也让我看清了,你手里握着的刀,能杀人,也能噬主。”
他停在卞玉儿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挑起她的下巴,指尖冰冷粗糙。
“这口棺材,是特意为你留的。这曹府的半壁江山,你要是有本事,尽管拿去。但只要你有一念之差,或者那个叫卞秉的小子想跑……”
曹操指了指那黑洞洞的棺木,“这就是你们姐弟最后的归宿。到时候,我会把这把琴也放进去,给我在黄泉路上解闷。”
这是把刀直接架在了脖子上,连层遮羞布都不留。
换作寻常女子,此刻早已吓得瘫软求饶,涕泗横流地表忠心。
卞玉儿却顺着他的力道,缓缓跪了下去。
她的动作极轻,像是落叶归根,没有一丝勉强。
就在她的额头触碰到冰凉的地面那一瞬,她的耳朵微微一动。
在这极近的距离下,在这密闭的空间里,她听到了曹操的心跳。
咚……咚……咚……
那是极其缓慢、沉重的心跳声。
但在这沉重的表象下,在那个心跳回声的末尾,却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颤音。
那是只有在极度空旷、极度寒冷的地方才会产生的回响。
这个刚才还在宴席上不可一世、此刻正用死亡威胁她的枭雄,他的心脏在尖叫。
不是因为愤怒,也不是因为杀意。
那是某种仿佛置身于万丈悬崖边缘,四周空无一人,唯有寒风呼啸的孤寂。
他在害怕。
怕这偌大的天下无人懂他,怕这枕边人皆是要害他的鬼魅,怕这刚到手的权力转瞬成空。
越是残忍,越是胆寒。
卞玉儿伏在地上,嘴角在阴影中不可察觉地勾了一下。
只要是人,就有弱点。
只要有心跳,就能被操控。
这口棺材,未必是装她的。
“主公……”
她抬起头,那双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妖异的平静与通透,仿佛看穿了那层坚硬铠甲下的软肉。
“棺材太冷,玉儿身子单薄,怕是睡不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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