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棺木，选得真好。”
卞玉儿没跪。
她甚至向前走了两步，素白的手掌贴上了那漆黑冰凉的棺材侧板。
曹操的一只手正搭在棺盖上，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木料。
这轻微的敲击顺着紧密的金丝楠木纹理传导，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先一步钻进了卞玉儿的指尖。
咚、咚……咚。
杂乱，急促，还有一丝类似电流通过时的痉挛感。
那是愤怒，更是极度的焦虑。
“金丝楠木，木性温润，千年不腐，确实是帝王家的东西。”卞玉儿垂着眼皮，仿佛在鉴赏一件稀世珍宝，指腹缓缓划过那道昂贵的金丝纹理，“但这木头有个毛病——香气太‘活’。”
曹操敲击的手指猛地停住，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一条准备暴起伤人的毒蛇。
“活？”
“楠木香气入脑，能通窍，也能乱神。”卞玉儿抬起头，目光越过棺木，直直撞进曹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主公近来头风发作时，是否觉得耳边总有人窃窃私语？尤其是夜深人静，这棺木摆在密室，香气散不出去的时候，那声音是不是更吵了？”
曹操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他连贴身医官都不敢说的隐秘。
那些在他耳边嘶吼的、哭泣的、诅咒的声音，确实是在这口棺材送进来之后变本加厉的。
“置办这口棺材的人，很懂行。”卞玉儿收回手，嘴角挂着一丝讥诮，“他不想让主公死，只想让主公——疯。”
密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曹操缓缓转过身，背对着卞玉儿。
那个原本准备用来装她的棺材，此刻在他眼里突然变成了一个散发着恶毒诅咒的怪物。
“来人。”
曹操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阴影处的影卫无声浮现。
“把那小子带进来。”
不是拖出去砍了，而是带进来。
卞玉儿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松开。
第一关，过了。
曹操这种人，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可能在算计他的隐患。
现在的他，对这口棺材的恨意，暂时盖过了对她的杀心。
片刻后，铁链拖地的声音响起。
卞秉被两个影卫架着拖了进来。
他浑身是血，那张原本稚嫩的脸肿得老高，一只眼睛几乎睁不开，但看到卞玉儿站在那儿完好无损时，那只独眼里瞬间爆发出某种求救般的亮光。
“阿……阿姐……”
这一声唤，带着哭腔和依赖。
曹操站在阴影里，手里把玩着那把剔骨尖刀，眼神玩味：“既然你说这棺材不是给你留的，那就让我看看，你这所谓的‘底牌’，到底干不干净。”
这不仅是试探，更是逼迫。
如果这姐弟俩抱头痛哭，展现出一丝一毫的“情比金坚”，那就是串通好的软肋。
而在乱世，软肋只有被捏碎的份。
卞玉儿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甚至没有多看地上的弟弟一眼。
她的呼吸频率开始改变。
不是寻常的深呼吸，而是一种极快、极浅的颤动。
气流快速通过声带边缘，却不发出明显的声响，只有胸腔产生了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深秋寒蝉将死时的低频共振。
嗡——
这种频率，常人听不见，但对于从小和她在瓦舍里靠听声辨位躲避打骂的卞秉来说，这就是刻在骨子里的警报。
小时候，每当喝醉的养父要拿鞭子抽人时，阿姐就会发出这种声音。
意思是：装死，反咬，别认亲。
地上的卞秉身体僵了一下。
下一秒，那只原本满是依赖的独眼里，光亮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野狗般的凶狠与错愕。
“阿姐？”卞秉突然挣扎起来，铁链哗哗作响，他死死盯着卞玉儿身上那件华贵的锦袍，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吼，“你穿得这么好……你吃香的喝辣的……就把老子扔在地牢里喂耗子？！”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旁边的影卫都愣了一下。
卞玉儿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团脏东西。
“这就是你的命。”她声音冷漠，字字诛心，“我是曹公内院之人，你是低贱的囚徒。别乱攀亲戚，脏了我的地。”
“放屁！卞玉儿你个**！”
卞秉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炸了，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挣脱了一个影卫的钳制，像头疯牛一样朝卞玉儿撞过去，“老子在下面被人打得半死，你就在上面爬男人的床！拿老子的命换荣华富贵，我掐死你！！”
那双沾满泥垢和血污的大手，直直地掐向卞玉儿细嫩的脖颈。
没有任何留手，指甲甚至划破了她颈侧的皮肤，渗出一道血线。
影卫一脚踹在卞秉的后心，将他狠狠踩在地上。
“老实点！”
卞秉被踩得吐出一口酸水，脸贴着冰冷的地面，还在声嘶力竭地咒骂：“毒妇！你会遭报应的！曹公！杀了这个毒妇！她连亲弟弟都卖，早晚也会卖了你！！”
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这场面，难看极了，也真实极了。
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的曹操，终于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
笑声在密室里回荡，带着几分癫狂。
他走过去，蹲下身，用那把尖刀拍了拍卞秉那张扭曲的脸。
“好，骂得好。”曹操眼底的疑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人性丑恶极度满意的赏识，“既然你恨她入骨，那我就给你个活路。”
他站起身，将刀扔在地上。
“把他编入虎卫军先锋营。每次冲锋，让他走在最前面。”曹操转头看向脖子上还留着血印的卞玉儿，语气里多了一分变态的温柔，“玉儿，既然这亲情断了，那以后，你就真的只有我了。”
姐弟反目，这就是曹操最想看到的局面。
只有孤臣，才最忠心。
卞玉儿捂着脖子上的伤口，低眉顺眼地行了一礼：“谢主公替妾身斩断尘缘。”
从密室出来回到鸣鹊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卞玉儿坐在铜镜前，看着脖子上那道红肿的掐痕，指尖轻轻抹过一点清凉的药膏。
那小子，下手真狠。
不过，若是不狠，今晚这副身体就该躺在那口楠木棺材里了。
“夫人。”
门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听那频率，是个年轻女子，步伐虚浮，显然没什么武功底子。
一个小丫鬟捧着个漆盒站在门口，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奴婢小兰，是刘夫人身边的。夫人听说您受了惊吓，特意让奴婢送来一盒安神香，说是从普陀寺求来的，最能缓解头痛。”
卞玉儿的手指顿在半空。
刘夫人？
那个刚被她废了管事的蠢女人，这么快就来“示好”了？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那个精致的漆盒上。
隔着三步远，她那灵敏到妖异的嗅觉，捕捉到了一丝掩盖在浓郁檀香下的……甜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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