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透过破败的窗棂，把空气中浮动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
卞玉儿坐在硬板床上，手里捧着一碗刚送来的热粥。
那是细白米熬的，上面还撒了肉松。
昨晚那一夜“陪睡”，虽说只是当了个人形安眠枕，但在这个势利的曹府，待遇立马从“喂猪”升级到了“喂人”。
院门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谄媚的吆喝：“卞姑娘大喜啊！”
常威弓着腰走了进来，那张马脸上堆满了褶子，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张用红绸盖着的长案。
“这是刘夫人特意吩咐小厮送来的，”常威指挥着小厮把东西放下，掀开红绸，露出一张古色古香的七弦琴，“说是给姑娘解闷用的。这可是蔡中郎当年的焦尾琴仿品，名贵着呢。”
卞玉儿放下粥碗，目光落在琴上。
琴身漆黑，尾部有着焦痕，确实是仿造的焦尾琴样式。
只是这琴弦……
她没有立刻伸手去碰，而是微微侧头，鼻翼轻微翕动。
一股极淡的酸涩味，夹杂在琴身原本的桐木香气中。
若有若无，像是深秋里腐烂的落叶，又像是某种金属被强酸腐蚀后的余味。
常威见她不动，眼底闪过一丝急切，搓着手催促道：“姑娘不试试？这可是上好的蚕丝弦，音色清脆着呢。刘夫人说了，若是姑娘喜欢，往后这就是您的私产。”
卞玉儿站起身，慢慢走到琴案前。
她没有碰琴，而是伸出食指，在琴身三寸外的空气中轻轻叩击了一下桌面。
木桌的震动传导至琴身，引发了琴弦的微弱共鸣。
常威这种粗人听不见，但在卞玉儿的耳朵里，那声音简直像是破锣嗓子在锯木头。
正常的蚕丝弦，质地轻盈，共振频率高且清亮。
但这琴弦的回响沉闷、滞涩，泛音极短，像是琴弦上附着了一层看不见的重物，改变了弦的密度。
再加上那股特殊的酸味。
这是要把她的手废了。
也是，对于一个以色事人的歌姬，若是没了那双弹琴妩媚的手，也就离死不远了。
“这琴，”卞玉儿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常威，“音不准。”
常威一愣，眼神飘忽了一下：“怎么会？这是小的出门前特意找琴师调过的，绝对准！”
“是吗？”卞玉儿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常管事是欺负我不懂音律，还是觉得曹公听不出其中的杂音？”
提到“曹公”二字，常威的脖子缩了缩。
昨天那脑子里嗡嗡作响的恐惧感还没散干净。
“这……这可能是路上颠簸，跑了弦。”常威干笑道，“姑娘受累，自己调调？”
“你是管事，送来的东西有问题，自然该是你负责。”卞玉儿往后退了一步，指了指琴轸，“你来调。调不准，我就去告诉主公，说你拿一把破琴来糊弄他的‘药引子’。”
常威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他当然知道这弦上涂了什么。
那可是花了大价钱从黑市弄来的“腐骨散”，只要皮肤接触并稍微用力摩擦，药力就会瞬间渗入肌理，到时候别说弹琴，连拿筷子都费劲。
“姑娘，小的……小的粗人，不懂这些高雅玩意儿……”常威在那儿打哈哈，脚底抹油想溜。
“嗯？”
卞玉儿突然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这一声，短促、低沉，尾音上扬。
不论是音调、频率，还是那种漫不经心中透着的暴戾，都像极了昨晚那个要杀人的曹操。
常威这种在府里察言观色混日子的奴才，对主子的恐惧早就刻进了骨髓。
这一声冷哼，直接唤醒了他昨夜差点被处死的生理本能。
他双腿一软，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下意识地伸向了琴轸。
“是是，小的这就调，这就调……”
他颤抖着手，捏住了第一根弦的琴轸，另一只手为了借力，下意识地按在了琴弦上用力一拧。
琴弦绷紧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常威愣了一下，觉得指尖传来一阵温热，像是摸到了开水。
他低下头，惊恐地看见自己按在琴弦上的拇指和食指，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溃烂，冒出细密的白烟。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常威疯狂地甩着手，那剧痛钻心刺骨，他整个人跌坐在地上，抱着手在那儿打滚，嘴里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我的手！我的手啊！”
仅仅几息之间，那两根手指的皮肉已经烂得深可见骨，黑色的血水滴在地上，烫出几个黑点。
就在这时，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一大早吵什么！”
刘夫人带着一群丫鬟婆子，像是一直埋伏在附近似的，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她一眼看到在地上打滚的常威，脸上没有半分惊讶，反而立刻换上了一副惊恐万状的表情，指着卞玉儿尖叫道：“妖女！你果然是个妖女！昨天害得常管事头晕，今天竟然在琴上下咒，把人的手都弄烂了！”
这戏演得，太急了。
连个前因后果都不问，直接定性为“下咒”。
卞玉儿看着刘夫人那张涂满厚粉的脸，心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看猴戏的荒谬感。
这就是豪门后宅的手段？粗糙得让人发笑。
“把她抓起来！这等毒妇，留着就是祸害曹家！”刘夫人厉声喝道，身后的几个粗使婆子就要往上冲。
“谁敢动。”
卞玉儿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笃定让那几个婆子下意识地停住了脚。
“刘夫人，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卞玉儿指了指地上的琴，又指了指痛晕过去的常威，“这琴是常威送来的，从进门到现在，我离它足足有三步远。碰都没碰过一下，这毒怎么就成了我下的？”
“你……你会妖法！不用碰也能害人！”刘夫人有些色厉内荏。
“妖法？”卞玉儿嗤笑一声，“这世上若真有妖法，黄巾军早就得天下了，还需要主公费劲去打？”
她转身，对着空荡荡的屋梁，淡淡说道：“看了这么久的戏，也该下来验验货了吧？”
屋内一角，原本看似空无一物的阴影里，突然跳下一个身穿黑衣的甲士。
他是曹操派来监视，也是保护“药引子”的影卫。
刘夫人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她当然知道曹操身边有这种鬼魅般的死士，但没想到竟然会时刻守在这个贱婢房里！
影卫面无表情地走到琴案前，拔出腰间匕首，用刀尖挑起一根琴弦。
刀尖接触琴弦的瞬间，银白色的刀刃迅速发黑。
“回禀夫人，”影卫声音冷硬，“是腐骨散。西域禁药，遇热即发，触之烂骨。”
他没有看卞玉儿，而是冷冷地盯着刘夫人：“此琴乃常威经手，自刘夫人院中抬出。属下看得一清二楚。”
刘夫人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完了。
在曹操的府邸，玩阴谋可以，但不能蠢到这种地步，更不能动他此时此刻最看重的东西——能治他头风的“药”。
“拖出去。”影卫收起匕首，对着门口的侍卫挥了挥手，“主公有令，后宅不宁者，跪雪地自省。常威企图谋害主公贵客，斩去双手，逐出府邸。”
在一片鬼哭狼嚎中，鸣鹊院很快又恢复了安静。
只是空气中多了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臭味。
影卫处理完一切，并没有立刻隐去身形。
他转过身，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死死盯着卞玉儿，仿佛要看穿她的皮囊。
“卞姑娘，”影卫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你既然早就闻出了毒药，为何不直接揭穿，非要逼他动手？”
卞玉儿走到桌边，将那碗已经微凉的粥端起来，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揭穿？”她咽下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揭穿了，不过是换把琴的事。只有见了血，有些人才能长记性。”
更重要的是，她必须让曹操看到，她不是一只只能关在笼子里唱歌的金丝雀，而是一只有爪牙、能在这吃人的后宅自己活下来的狼。
只有同类，才有资格站在那个男人身边。
“走吧。”卞玉儿放下碗，擦了擦嘴角，“带我去见主公。”
影卫一愣：“主公并未传唤。”
“他会的。”卞玉儿看向门外那片阴沉的天空，眼神幽深，“这出戏演完了，台下的看客，也该给赏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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